她算了算时间,明天去县里教育科问助学金的事,顺便打听一下转正的政策。来回车费八角钱,不算便宜,但这个钱必须花。
——
回到林家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还没进院门,就听见堂屋里有人说话。一个是养母赵桂兰的声音,另一个是个男声,她没听过。
她推开院门,走过院子,站在堂屋门口。
堂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林家还没通电,或者说青溪镇大部分人家都没通电。灯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赵桂兰坐在方桌旁边,对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年轻男人。中年女人穿一件灰色的确良褂子,烫着卷发,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手表。年轻男人坐在她旁边,身材高大,脸圆圆的,表情有些木讷,正在低头抠手指。
赵桂兰看见林薇,脸上立刻堆起了笑——那种笑林薇见过,2026年的销售对客户就是这种笑。
“薇薇回来了!快来,快来,你周婶子和长河来了。”
周婶子——镇长周德茂的老婆,周长河的母亲。
林薇明白了。这就是原主记忆里那桩被安排好的婚事。
“林薇啊,”周婶子站起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目光像在菜市场挑猪肉,“又长高了,气色也好。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呀。”
林薇没有抽手,也没有说话。她平静地看着周婶子,等她把话说完。
“你看,长河今年二十三了,你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过呢。”周婶子把那个年轻男人拉过来,“长河,叫林薇妹妹。”
周长河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含混地叫了一声:“薇薇。”
他的眼神是散的,注意力不超过三秒就会飘走。林薇在2026年带过特殊教育的学生,她知道这是什么——智力障碍,程度不轻。
赵桂兰在旁边敲边鼓:“薇薇啊,周镇长说了,你要是和长河成了,他帮你解决正式编制,直接转成公办教师。你想想,公办教师,一个月五十多块,还有粮票布票,那是什么日子?”
一个月五十多块。1982年的五十多块,相当于普通工人的工资水平,对代课教师来说是翻了近三倍。
但编制不是镇长能决定的。镇长可以推荐,可以打招呼,但最终审批权在县教育局。赵桂兰在吹牛,或者说她在替周家吹牛。
“周婶子,”林薇终于开口了,语气平和,“长河是个好人,但我现在不想谈这些。我要教书,要带学生,没有时间。”
周婶子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不急不急,你们先处着,互相了解了解。”
赵桂兰急了:“薇薇!周婶子大老远跑一趟,你怎么说话的?”
林薇看了赵桂兰一眼。
这一眼看得赵桂兰心里一凛——这个养女的眼神变了,变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像一个看透了什么的中年人。
“我说得很清楚了。”林薇转身要走。
“站住!”赵桂兰拍了一下桌子,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你——”
“桂兰。”周婶子拉住了赵桂兰,笑着说,“孩子不愿意,别勉强。林薇啊,你再想想,不着急。”
她拉起周长河的手,朝门外走。经过林薇身边的时候,周长河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了林薇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
周婶子把他拉走了。
堂屋里只剩下赵桂兰和林薇。赵桂兰的脸在煤油灯光里变得狰狞起来。
“你是不是翅膀硬了?”赵桂兰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跟你说,周镇长那边已经答应了,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林薇没有接话。她走到自己那间柴房,关上门,把那盏煤油灯点上。
灯光照亮了狭窄的房间。床、桌子、椅子、脸盆架,这就是她的全部家当。
她坐在床沿上,开始思考。
周德茂是镇长,在青溪镇一手遮天。他儿子周长河的智力状况,他比谁都清楚。之所以要找林薇,不是因为林薇有多好,而是因为方圆十里之内,没有第二个人愿意嫁给他儿子。代课教师、养女、无父无母——林薇是最软的那个柿子。
原主大概是被逼着嫁了的。但她不是原主。
她有两条路:一条是妥协,先稳住周家,争取时间,找到更强大的靠山;另一条是直接翻脸,但翻脸的代价是被针对、被穿小鞋、甚至被开除。
她选择第三条路:正面拒绝,但不翻脸,同时加快自己的布局。她需要尽快做出成绩,让县教育局的人注意到她,让金立群有理由保她。只要她的价值大到没有人敢轻易动她,周家的那点势力就够不着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