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岄和梅宸成为了茶友、酒友,又成为了互通底细的盟友。结盟的事是在醉月楼后巷的一间茶室里敲定的,没有纸笔,没有契书,没有歃血为盟的仪式。
梅宸把一份墨风党羽在军中的安插名单摊在桌上,岄看完,沉默了片刻,“大理寺查不到这些。”
“大理寺有墨风的人,我用的是梅家的渠道。但我一个人能力有限,你在暗,我在明,我们两人联手,才能把这条线连根拔起。”
“条件是什么?”
“没有条件。”
“没有条件的结盟不可靠。”岄冷冷地看着他。
“那你的条件是什么。”
“我近日要再杀一个人,你不能碍我的事——崔九。”
梅宸微微一顿,“成交。”梅宸没有问岄和崔九之间有什么仇,也没有问岄为什么对墨风党羽的恨意如此之深。他只是把名单收好,站起来理了理官袍的袖口,“天色不早了,我回大理寺一趟。”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梅宸加了一句——“黑市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以后不会再有人来醉月楼找‘绯’的麻烦。”
岄坐在茶桌旁,手里端着半盏凉透的茶。他本应高兴,和一个大理寺少卿、梅家未来的家主结盟,意味着他不再孤军奋战。那份名单上的名字他追查了许久,有几个藏得极深,梅宸查到的恰好是他没查到的。
但岄发现自己高兴不起来。不是因为不信任,恰恰相反,是他发现自己对这个人已经信任到了危险的程度。信任到会不自觉地观察他端起茶盏时手指的弧度,信任到会记住他袖口沾了朱砂的位置,信任到会在他说“成交”时,注意到他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和叹息。
岄在空无一人的茶室里坐了片刻,然后放下茶盏,做了一个决定:他需要用一种比名单更牢固的东西把梅宸绑在自己身边。不是信任,信任可以被背叛,但羁绊不会。他拥有的筹码不多,其中最有效的那个,他一直当成武器来用。他太清楚如何让一个男人移不开眼睛,太清楚如何让自己从一个危险的盟友变成一个无法被抛弃的人。
岄是在一个闷热的夏夜翻进梅宸的书房的。
那夜没有风,庭院里的槐树叶子纹丝不动,连蝉都热得忘了叫。梅宸正在灯下翻看一份案卷,听见窗棂轻响,抬头便看见岄站在书房中央。他今晚没有穿夜行衣,只穿了一件薄得近乎透明的月白夏衫,衣料被汗浸得微潮,贴在身上,勾勒出腰腹和肩背的轮廓。长发没有束,散在肩后,发尾沾了汗,黏在锁骨旁那几朵从衣领边缘探出来的黑色花瓣上。他的脸比平时更白,嘴唇却比平时更红,红得不正常,像是全身的血都涌到了那一处,那是热毒作祟的痕迹。他扶着书案边缘,指尖微微发颤,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紫,那是寒毒入骨的痕迹。
“我的毒发作了。”他的声音沙哑而克制,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病情,“白天追一个墨风党羽时动了太多内力。现在热毒滞在督脉,没有寒毒制衡,再过半个时辰就会烧到心脉。”
梅宸已经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岄没有躲,只是在梅宸的指尖触到皮肤时微微闭了一下眼睛——他的额头烫得像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梅宸转身去拿银针和药酒,却被岄攥住了手腕,他的手心也是滚烫的,手指却因为寒毒在血脉深处翻涌而不住地颤抖。
“别用银针。银针只能封穴,不能疏导。”他抬起眼睛看着梅宸,琥珀色的瞳仁被高热烧得几乎透明,眼底有一层淡淡的水光,“有一个方法能疏导。你知不知道我在春棠苑待过,我们这种人,学的第一种本事就是怎么疏导热毒。它能把经脉中的火气引出来,让热毒找到出口。”
他说完这些便松开了梅宸的手腕,退后一步,靠在书案边,微微仰起头。夏衫的领口敞开了些,露出锁骨下方更多的黑色花瓣,那些花在高温下开始缓缓绽放,从含苞的灰黑褪成半开的暗红,像是被火焰灼烧的玫瑰。他仰头看着梅宸,姿态不设防,喉结微凸,颈侧的血管在滚烫的皮肤下轻轻跳动。
“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
这句话是真的。他没有说“我需要你”,也没有说“求你帮我”,这不是谎言,是最锋利的武器。
梅宸伸出手,把岄从书案边扶起来。他的动作很稳,手没有抖,但他的眉间有一道从未有过的挣扎——不是想要占有,是不舍得让这个人用这种方式来交换任何东西。
他把岄扶到书案旁的椅子上坐下,倒了杯凉茶让他喝了几口,然后解开岄夏衫的后领。百花图已经开了大半,花瓣沿着脊椎两侧铺开,从后颈到腰际,绯红如血。他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岄后颈的风池穴稳稳地捻入。岄的身体颤了一下,然后是第二针、第三针,每一针都刺入热毒淤积的穴位,用强刺激将滞留的毒气逼回经络。
“这套针法虽然不能根治,但能暂时压制热毒。”他的声音在岄头顶响起,依旧是那种平稳的语调,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你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换我的帮助。不管你是盟友还是别的什么,我都会帮你。”
岄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散开的长发遮住了侧脸,把手指放在唇边咬住,肩膀轻轻颤抖。梅宸把最后一根银针捻入,然后将手按在岄的肩膀上——隔着纱布,隔着夏衫,隔着那道旧伤的疤痕,他把手心覆在岄滚烫的皮肤上,低下头,隔着衣料和纱布,把唇落在岄后肩那道旧伤上。
他没有抬头,就着这个姿势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说给伤口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岄。以后不要这样了。”
窗外的槐树忽然被夜风吹动,叶子沙沙地响成一片。岄没有回答。但在银针起出之后、他站起来披上梅宸递来的外袍时,梅宸看到他眼角有一道极浅的红痕——不知道是热毒灼烧留下的,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墨风在梅宸把证据呈递御前之前布下了杀局。那一夜没有月亮,梅宸在暗巷中身中七刀,等岄赶到时已经太迟了。岄抱着他在那条暗巷里坐了一整夜,血浸透了那件旧道袍的前襟,把袖口重新染成了暗红。
大理寺后来收敛梅宸的遗物时,发现他的书案上摊着一份案卷。案卷里是关于妖刀案件的全部调查记录,但其中所有能指向岄真实身份的线索:春棠苑的证人名单、醉月楼“绯”的出行记录、甚至那张画着百花图草图的小纸片——全部不见了。没有人知道梅宸在死前的那几个时辰里,独自在书房中把这些东西一页一页挑出来,放在火盆里烧成了灰。
梅宸不是在销毁罪证,他是在保护一个人,一个他没有来得及用余生去陪伴的人。他没有办法解自己的杀局,没有办法陪岄到老,但他把他唯一还能给的东西留了下来——一个干干净净的身份,和一条没有牵挂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