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十一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妖刀的名号刚在京城地下泛起涟漪。墨风党羽中接连死了三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死法一模一样:后颈一点红痕,毒从肌肤入体,不留痕迹。大理寺把这案子归为“无痕凶案”,卷宗堆在秘库最下层,和许多未破的悬案一起落灰。只有一个人翻过那些卷宗,还找到了其中的关联。
梅宸。
那时候梅宸还是大理寺少卿,二十六岁,锋芒初露却不张扬,查案时习惯把所有线索摊在桌上,一条一条地捋,像是在解开一堆打了死结的绳子。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把三个死者的身份、背景、社交关系全部梳理清楚,然后发现他们有一个共同的交集——都曾在春棠苑有过隐秘的消费记录。不是普通的寻欢作乐,是专门挑选那些身上有纹身的伶人。
梅宸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挖,挖出了一个藏在春棠苑深处的秘密交易网络。墨风党羽利用春棠苑作为情报交换的据点,而纹身——尤其是有花的纹身——是这个网络中的某种标记。他在调查中数次瞥见一个身影。那身影总是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又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消失。有时是在春棠苑后巷的阴影里,有时是在醉月楼的雅间纱帘后面,有时是在某个刚死过人的宅子附近,手里提着一壶刚打的黄酒,像个只是恰好路过的闲人。
梅宸没有声张。他按兵不动,继续观察,直到某天夜里在黑市的拍卖会上,他亲眼看到那个人站上了拍卖台。
拍卖会不是什么正经场合,来这里的人非富即贵,拍的不是字画古董,是人。那夜压轴的拍品是一个身上有百花图的、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伶人——拍卖会的主持者把这幅图吹得天花乱坠,说什么百朵花随体温绽放,极寒极热间各有风姿。
台下那些目光,梅宸这辈子都忘不了。有的黏腻,有的贪婪,有的带着一种把活人当物件把玩的轻慢。而那些目光的中心,那个穿着半透黑纱的少年,正赤足站在铺了红毡的台子上,背对着满堂烛火,任由上百朵绯红的花从后颈开到腰际。他的脸上挂着朦胧的面纱,姿态是懒洋洋的,眼神是漫不经心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无聊的游戏。他就是妖刀。
梅宸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把自己放在拍卖台上。但他知道今晚来竞拍的人里有一个墨风的重要党羽,此人好色成性,尤其痴迷刺青,手底下已经糟蹋过好几个有纹身的伶人。妖刀的目标显然就是这个男人——他想用自己作为诱饵,在交易完成后伺机动手。至于这诱饵的代价是什么,他似乎压根没有考虑过。
梅宸把自己所有的积蓄和一块家传玉佩压了上去,用一个让全场哗然的价格,把那个人从拍卖台上截了下来。厢房里烛火摇曳,纱帘低垂,被截下来的人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黑纱半褪,背后的百花图还在缓缓收拢,从灼灼的绯红褪成含苞的灰黑。他看着推门而入的梅宸,嘴角浮起一丝讥诮。
“梅大人好大的手笔,把我从拍卖台上截下来——怎么,想当我的第一个恩客?”
“把衣服穿好。”
“衣服穿好怎么看花?”那人歪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恶意的捉弄,“你花那么多银子,不就是想看看这幅图吗?仔细看看——这是名家的手艺,每一朵花都不一样。你看这一朵,刺在后心,针刺最深,因为那里最疼。”他站起来,赤足踩着地毯走到梅宸面前,抬起手指勾住梅宸的衣襟边缘,力道极轻极缓,指腹隔着衣料在梅宸胸口轻轻画了一个圈,“梅大人,你查我查了这么久,查到什么了?嗯?”
他抬头看着梅宸,呼吸很近,近到梅宸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草苦香和桂花酒微甜的余韵。他的嘴唇很红,衬着苍白得过分的脸,说了一句无声的话——不是用声音,是用口型。如果你想知道更多,今晚留下来。
梅宸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把那只在他胸口作乱的手拿下来。力道不重,但很稳。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岄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他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岄肩上,把衣襟拢好,把敞开的领口合上,遮住了锁骨下方那片正在缓缓收拢的花瓣。他的手指从衣领边缘滑过时,极轻极缓,像是在合上一本不该被随意翻阅的书。
“第一,你今晚要杀的人已经不在京城了。他天黑前收到一封密信,仓皇出城,我派人跟了他很久,确认他不会再回来。你不需要再拿自己当诱饵。第二,”他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放在桌上,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案卷事实,“你的身价是这些。以后你不需要再站上拍卖台,这叠银票够你把拍卖会的关系清干净。第三,你问我想怎么样——我想让你把衣服穿好。不是因为这具身体不好看,是因为太好看了。好看的东西不该被那些人用那种眼光糟蹋。”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把软榻上那条薄毯拿起来叠好,放在岄手边,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身后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那个人已经走了,然后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从软榻方向传来。
“你查了多久。”
“从第一具尸体开始。”梅宸没有回头,“你在你杀的那些人身边都留了记号,手法干净利落,但有一个问题——你从不伤害无辜。你的刀只落在该死的人身上。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确定,你不是凶手。你是执刑人。”
他推开门。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厢房里的烛火猛地一晃。他跨过门槛,没有回头,但岄看到他的背影在烛光里晃了一下。
那一夜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岄都没有在拍卖会出现过。他没有用那叠银票去清什么关系——这些关系不是用银子能清的,梅宸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那叠银票的真正用途是让他在醉月楼重新开始。岄用那笔钱做了“绯”的第一套行头,剩下的给了莫欢,让莫欢把醉月楼的茶室重新装修了一遍。
他没有跟梅宸说过谢谢,但也没有再站上任何拍卖台。有一天晚上梅宸来醉月楼喝茶,发现台上的“绯”换了一件新做的月白袍子。料子是云锦,领口收得很紧,袖口也是窄的,遮住了所有不该被人看到的痕迹。他站在纱帘后面看着台上那个弹琵琶的人,发现那件袍子的颜色和他那天夜里披在岄肩上的那件外袍——一模一样。
他想他大概是做对了一件事,而那件月白袍子底下遮住的不只是百花图,还有那个人的骄傲和自尊。
后来岄再也没有把百花图以勾引的意味亮给任何人看,而那个教他穿衣服的人,早已在多年前的暗巷里死于墨风之手,没能亲眼看到他穿着新的月白袍子,站在桂花树下,对三个人说:“我是男人。”然后他们说:“男人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