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九的弩手第二轮齐射还没放出去,白桦林深处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包了布的闷响,是铁蹄直接踏在碎石路上的脆响——来人根本没有打算隐藏行踪。马蹄声由远及近,快得像是有人在用鞭子抽马。佟九的手下还没来得及调转弩机方向,一匹黄膘烈马已经从白桦林中腾跃而出,马背上的人伏低身体,后背一柄宽刃长刀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铁色。他单手控缰,另一只手已经从背上抽出了斩岳,刀身宽厚,刀背在月色下像一道黑色的脊梁。
“三爷在此!”梅宸铠的吼声震得白桦林的树叶簌簌作响,“谁敢动我二哥和岄——”
话音未落,斩岳已经劈进了后排弩手的阵列。他没有用刀锋——是用刀背。宽厚的刀背拍在最前面那个弩手胸口,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拍飞出去,撞倒了身后两三个人。斩岳在他手中像一扇门板,抡圆了一扫,一排弩手东倒西歪。他翻身下马,斩岳斜劈,将两个试图从侧面包抄的刀手震退三步,然后大步流星地冲到锻刀炉前。
“你们俩没事吧?”他的目光在梅宸铄划破的官袍下摆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岄左肩那片洇开的暗色血迹上,脸色登时沉了下来,“你受伤了!”
“擦伤。”岄的语气依然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你再晚来一盏茶,就不是擦伤了。”
“路上遇到了两拨堵截。”梅宸铠把斩岳往地上一拄,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巾扔给岄,“浮线纹蝶的人送信说出城的路被金刀门封了,我只好从南城墙翻出来,绕了好大一圈。你先按住伤口,这边我来顶。”
佟九站在院门外,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缝。金刀门在城外的堵截是他亲手安排的——两拨人,守在从镖局到西郊的必经之路上,不求杀死梅宸铠,只求拖住他。他算准了梅宸铠会来,也算准了堵截能拖住他至少一炷香。一炷香,足够六十个人攻破一座只有三个人的院子。但梅宸铠出现在这里的时间比他预估的快了整整一半。
“梅三爷好快的刀。”佟九抚了抚胡须,脸上重新挂起笑容,“不过你再快,也只有一个人。老夫这里六十个人,就算你三头六臂——”
“谁说只有他一个人?”岄把布巾按在左肩伤口上,往前迈了一步。赤练和雪练同时出鞘,两柄软刀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幽蓝和雪白的光,“佟九,你带了六十个人,围了一座只有三个人的院子。你算过没有——你的人够不够?”
佟九看着他手中两柄软刀,又看了看梅宸铠手中那柄门板似的斩岳,沉默了一瞬。妖刀一个人就能在一夜间杀七人,再加上一个在江湖上排前五的梅宸铠。六十个人,也许真的不够。
但他没有退。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凌云阁今晚必须灭,锻刀炉今晚必须熄。否则他佟九和墨风残党在江湖中就再也没有立足之地。他缓缓抬起手,身后的人群中走出一个人。那人身材极矮,比寻常人足足矮了一个头,穿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小眼睛。他的兵器很特别——不是刀,不是剑,是两柄短柄钩镰。钩镰刃口泛着幽绿的光,显然淬了毒。
“这位是月见黑当年在江南分舵的用毒高手。”佟九的声音恢复了从容,“你们可以叫他钩叔。他不太会说话,但他的钩子很快。”
钩镰手没有说任何废话,双钩一左一右同时攻向岄。左钩取咽喉,右钩取腰腹,出手又快又狠,钩尖的毒光在月色下划出两道幽绿的弧线。岄往后疾退,赤练在身前舞成一道银色的屏障,叮叮叮挡开连续三记钩击。钩镰的短柄在近距离格斗中极为灵活,双钩交替攻击几乎没有间隙,每一钩都冲着要害。岄左肩受伤,左手的动作比平日慢半拍,一记钩镰擦着他的左臂划过去,衣料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截苍白的皮肤。
“岄!”梅宸铠挥刀逼退面前三个刀手,想冲过来帮忙。
“别过来!”岄侧身避开紧接着刺来的第二记钩镰,声音依然平稳得可怕,“他有毒。你们没有抗毒体质,中毒就麻烦了。这个人我来。”
话音未落,雪练的刀尖在他左手翻出一个极小的弧线,精准地缠住了钩镰的短柄。软刀的刀身像一条银蛇般绕住钩镰,猛地一拽——钩叔被拽得往前趔趄半步,赤练的刀尖同时刺向他的咽喉。钩叔匆忙用另一柄钩镰格挡,但赤练是软刀,在即将撞上钩镰时忽然变向,刀身绕过钩镰的弧度,刀尖划破了他持钩的手腕。
钩叔闷哼一声松开右手钩镰,赤练再次翻卷直取其咽喉。他只能用左手钩镰仓促格挡,同时往后疾退,退到院门口时身形一晃,左手钩镰也落在地上。他低头看着自己血流如注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岄,那双小眼睛里终于露出了恐惧。岄没有追。他把赤练收回身侧,刀尖点在泥土上,微微喘息。肩上的伤又被牵扯到了,但他的手依然很稳,刀尖没有一丝颤动。那种稳不是装出来的,是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佟九看着钩叔落败,脸色终于彻底沉下来。他没有再看岄,而是转头看向院门外——还有二十多个刀手没有投入战斗,但他们的脚步已经开始犹豫了。金刀门的打手本质上是一群欺软怕硬的市井混混,今夜之所以敢来,是因为佟九的人压阵。现在佟九手下的第一高手被废了,剩下的人心已经开始散了。
佟九在衡量,衡量今夜继续打下去的代价。妖刀受了伤但刀法未乱,梅宸铠的斩岳已经砍翻了十几个人,梅宸铄的剑虽然不及二人锋锐,但他稳如磐石地守在锻刀炉前,没有后退过一步。六十个人已经折了将近一半,再打下去折损只会更多。
他抬起手。所有的刀手和弩手同时停住了动作。
“撤。”
一个字,干脆利落。墨风残党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今夜的目标是灭炉,炉没灭,拖下去只是徒增损失。
梅宸铠拄着斩岳大口喘气,手臂上被划了两道口子,袖口全是血。他想追,被梅宸铄按住了肩膀。“穷寇莫追。外面可能还有埋伏。”梅宸铠咬着牙把斩岳插回背后刀鞘,转身大步走到岄面前。他看了看岄肩上和左臂的伤口,又看了看地上那两柄淬了毒的钩镰,拳头攥得指节嘎嘣响。
“我就晚来了一盏茶——你就受伤了——你怎么——”
“擦伤。”岄把布巾从左臂上移开看了看,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只是边缘还泛着些许暗色,“你没晚来。你是正好赶上。刚才的钩镰手用毒很老练,你们没有抗毒体质碰了会麻烦。你来之前我已经想好怎么对付他了——你来了,我才能专心对付他。”
梅宸铠愣了一下,然后他嘴角慢慢咧开,想笑又觉得不该在刚打完架的时候笑。“那倒也是。”他抬手想拍岄的肩膀,手举到一半又放下来,改为轻轻碰了碰岄没受伤的那边肩头。岄没有躲开。
梅宸铄收了剑走过来,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岄的伤口上。“回客栈吧。伤口要处理。佟九今晚不会再来,天亮之前应该是安全的。”
三人把战场简单清理了一遍。佟九的人撤退时把伤员和尸体都带走了,只留下一地断箭和几柄丢弃的刀。梅宸铠把弩箭一支一支从炉壁上拔下来,嘴里嘟囔着“好端端的炉子戳这么多洞,明天叶宁那丫头看了又要哭”。
岄蹲在炉口前检查了一番——炉壁上的箭孔很浅,没有伤到内壁,火苗虽被方才的混战带起的劲风压得矮了几分,但还在烧,很稳定。他放下心来,起身时动作微微顿了一下,梅宸铠立刻伸手来扶。岄摆了摆手,自己站起来,把沾了毒血的雪练用布仔细擦干净收回腰间。
梅宸铄把自己的马从院墙边牵过来。岄的黑马也从白桦林边缘小跑过来,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肩膀。梅宸铠翻身上马,把自己的外衫撕下一截随便缠了缠手臂还在渗血的刀口,嘴里还在不服气地念叨着刚才砍翻那几个刀手的细节。
三匹马并辔穿过西郊的白桦林,身后凌云阁的锻刀炉在夜色中渐渐缩小成一点暗红。春夜的风拂面而过,带走血腥气和铁锈味,带来远处田野里初生的青草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