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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第1页)

梅府的书房里,灯火亮了一整夜。

岄坐在靠窗的位置,肩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梅宸铄的医术虽比不上专业的大夫,但处理箭伤的手法干净利落——他在大理寺任职这几年,见过的尸体比活人多,对人体构造的熟悉程度不亚于任何一个仵作。纱布缠得不松不紧,药粉敷得均匀,连岄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你以前给人包扎过?”

“在大理寺,偶尔也要给活人治伤。”梅宸铄把剩余的纱布卷好放回药箱,语气平淡,“证人、线人、偶尔也有被刑讯的犯人。死在大理寺的犯人是要写报告的,很麻烦。”

岄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纱布,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所以我是你包扎过的第一个不是犯人也不是线人的人?”

“你是第一个刚结盟就挨了一箭的人。”梅宸铄合上药箱,“坐好,别乱动。”

岄难得听话地没有反驳,重新靠回椅背上。他确实有些累了,折腾到现在,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窗外的银杏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一两片叶子被风卷进屋里,落在青砖地面上。梅宸铠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把玩着从墙上拔下来的那支弩箭,箭头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乌光。

“月见黑的弩箭,淬的不是普通毒。”梅宸铠把箭凑近鼻尖闻了闻,皱起了眉,“这是什么味道?有点像……甜的?”

“糖陀罗。”岄闭着眼睛,声音懒懒的,“一种西域传入的毒药,甜味,溶于血,中毒的人会在一盏茶内心跳加速,两盏茶内窒息而死。优点是见效快,缺点是需要直接进入血液,淬在箭头上用最合适。”

“你怎么这么清楚?”

“因为我也会用。”岄睁开眼,看向梅宸铠手中的弩箭,“箭头上的毒已经挥发了大半,这箭应该是今天才淬的毒。月见黑的人不用过夜的毒,这是琼图的规矩。”

“琼图?”

“月见黑的首领。也是当年亲手杀我全家的人。”岄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指节泛白。“他是个很讲究的人。杀人讲究仪式感,用毒讲究新鲜度,连他手下的杀手都被他调教得跟他一样讲究。今夜那三个人,如果箭头上淬的不是过夜毒,我的反应再慢半步,现在你们面前就是一具尸体。”

“你不会死。”梅宸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一直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脸色比平时更沉默了几分。“你体内有抗毒的东西。”

岄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

“你怎么知道?”

“北境那夜,你给士兵施针时咳了血,服了药。我让军医验过你留下的药渣,药渣里有断肠草的根。那东西内服是剧毒,你却用它入药。”梅宸铮的语调一如既往地简短,“要么你百毒不侵,要么你体内有某种和毒药长期共存的平衡。无论是哪种,区区糖陀罗杀不了你。”

岄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笑了一下。那笑声不像是被拆穿的尴尬,倒像是一种淡淡的无奈。

“你们梅家人都这么会看人吗?”他换了个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肩上的伤口被牵扯到,他眉梢都没动一下,“他说得对。我体内的寒毒和热毒相冲,形成了一个畸形的平衡。大部分毒药进入我体内会被两种毒互相抵消,所以毒不死我。但作为代价——”

他抬起右手,摊开掌心。

在灯下,那只手的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紫色,是寒毒入骨的痕迹。而手腕内侧则隐隐透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那是热毒在血脉中翻涌的印记。两只手交叠在一起,一边是冰,一边是火。

“作为代价,我常年低烧,手脚冰凉,夏天燥热难耐,冬天咳嗽不止。背后那幅百花图,天热了就开,天冷了就谢。开的时候疼,谢的时候痒。二十年来,没有一天是舒服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像是在讲一个无关痛痒的笑话。但那笑意底下是什么,在场的三个人都听得出来。梅宸铠把弩箭往桌上一扔,站起身来。

“我去煮壶茶。你这嗓子,多说几句就要哑。”

“我来。”梅宸铄按住他的肩膀,自己去了一旁的茶案。那只红泥小炉上一直温着水,他取了一撮红茶放进壶里,注水、冲泡、分茶,动作细致得不像是临时起意,像是料定了今晚要长谈。

茶香袅袅升起,和屋里的药味混在一起。岄接过梅宸铄递来的茶盏,双手捧住,热意透过杯壁传到冰凉的指尖。他低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

“我姓兰。兰花的兰。我叫兰岄。”

这是十年来,他第一次对别人说出自己的真名。在醉月楼,他是凌月。在北境和衡山,他是绯。在月见黑的杀手面前,他是妖刀。那些名字每一个都是他,但每一个都不是真正的他。

真正的他在五岁那年就该死了。

“兰家。”梅宸铄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二十年前,御史中丞兰庭之?”

“是我父亲。”岄抬起头,迎上梅宸铄的目光,“你听说过?”

“大理寺的旧卷宗里有兰家的案底。”梅宸铄放下茶盏,语调变得慎重,“卷宗上写的是‘兰庭之贪墨军饷,畏罪自尽,家眷死于大火’。卷宗是二十年前的旧档,纸都发黄了,上面盖的是刑部和都察院的官印。但我翻过那卷卷宗——供词、证据、结案文书,全部缺失。只有一份不到三百字的结案陈词,落款是当时的刑部侍郎。”

“墨风。”梅宸铮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冷得像北境的冰。

“没错。当年刑部侍郎,就是墨风。他那时候还只是个侍郎,靠着兰家的案子立了大功,一路升到了尚书,后来入阁拜相。我父亲死后不到三个月,墨风就连升三级。朝堂上有人说他是借了兰家的尸骨做垫脚石,但没有人敢拿到明面上说。因为所有敢说的人,后来都死了。”

梅宸铄的手指在茶案上轻轻敲着,节奏不快不慢,那是他在快速梳理线索时的习惯。“你父亲当年要举报的,就是墨风?”

“不光是墨风。”岄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我父亲当年查到的是墨风门下的一个杀手组织。那个组织专门替墨风铲除异己,手段极为残忍。我父亲搜集了证据,准备上奏朝廷。但证据还没递上去,就有人把消息透露给了墨风。后面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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