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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康吃评茶(第1页)

官船在武康水驿码头泊定时,日头已经升到桅杆半腰了。

武康码头比苕溪驿热闹得多。货船客船交杂着挤满了栈道两侧,船行牙人披着蓝布短褐在岸边来回吆喝,肩上搭着汗巾,手里攥着船牌,逢人便问“客官可要雇船”。

挑夫扛着麻袋从跳板上鱼贯而下,袋口漏出的干笋丝落在石阶上,被来去的草鞋踩成了碎末。

沈清茗从船舱里出来,站在船头往岸上看了一眼。她穿了件蟹壳青的直裰,腰间束同色腰带,头上簪了木簪,外面罩一件深灰氅衣。这一身男装是在船上就换好的,对着舱里那面巴掌大的铜镜照了好几遍,才放心出了舱门。

阿佑一身小厮家常打扮跟在身后,嘴里念叨着“六爷走慢些”,叫得还算顺嘴。

蛮娘跟在她侧后,同样男装打扮,青灰短褐黑布腰带,腰间的短刀换成了一根一臂长的短棍。她本就不爱戴首饰,换上男装之后反倒比女装自在——走路的步子放开了,也不用刻意垂下眼帘避人视线。

顾砚辰和荣三从另一条船上下来。荣三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灰布长衫,抄着手往岸上踱,目光扫过码头东西两头,脚步不紧不慢,像是在逛自家门口。

“武康。”顾砚辰从他身后走过来,将手里的驿船勘合递给迎上来的驿丞,回头看了沈清茗一眼,微微颔首,“六弟,走吧。”

沈清茗对这个称呼已经不陌生了。从昨天在船上商定身份起,顾砚辰就是“二哥”,她是“六弟”,荣三是“先生”,蛮娘扮作长随,名唤“阿蛮”。五个人分两拨——顾砚辰和沈清茗是兄弟二人外出游历,荣三是同行的先生,阿蛮是雇来沿途护卫的家丁。

五个人在码头上走了半条街,顾砚辰朝街对面扬了扬下巴——一座两层木构酒楼立在官道斜对面,招牌写着“临溪第一楼”,门面不算大,看着还算干净。

“就这家吧。”沈清茗说。

顾砚辰点头,从欢门进去。小二迎上来,引着五人上了二楼。

二楼敞亮,临窗那几张桌子只坐了一桌——一个穿灰绸衫的胖子正对着满桌酱肉自斟自饮,旁边位置空着不少。

荣三拣了最外首的位置坐下,斜靠窗框,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拿起筷子在桌上磕齐了,夹了块店里每个桌上都会奉送的,看不出来是什么的糕点丢进嘴里,嚼得能听见上下牙响。

蛮娘背靠窗坐下,视野最好的位置,也便于行动,短棍依旧斜插在腰上,靠在椅子扶手上,半眯着眼,像是在歇脚。阿佑没跟着上楼,另有小二领着在留下安置。

顾砚辰点了三碗片儿川、一碟酱鸭、一碟糟鹅掌。小二麻利地应了声,下楼去了。

沈清茗坐在顾砚辰右侧面,隔着窗棂往外看了一眼。对面是间茶楼,二楼的窗扇大敞着,看得见里面摆了两张大桌拼在一起,四周围着十几把椅子,桌上摆满了茶点。椅子上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门外围着一圈伸头探脑的闲人。

“吃评茶。”顾砚辰也看见了,倒了一碗茶推到她面前,声音压低了些,“浙西这边的老规矩——江湖上有什么纠纷,不报官,找中间人摆茶评理。评完各自摔杯,是了是结。”

沈清茗接过茶碗,目光在对面茶楼门口那群人身上扫了一遍。门口站着的人大多歪帽斜衣,有几个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粗壮的小臂,一看就不是正经茶商。她收回视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菜上来了。片儿川的面条韧而滑,汤底清中带鲜,几片笋干卧在面上,油光隐隐。糟鹅掌切得薄而匀,鹅掌筋道,糟卤入得透,咬下去咸中回甘。沈清茗挑起一筷子面,小口慢慢吃着。

顾砚辰在她对面也动了筷子,夹了片鹅掌搁进嘴里,咀嚼的速度很慢。沈清茗注意到他的目光每隔几息就会从对面茶楼扫过一道。

“二哥,”沈清茗筷子挑起一根面条,“这武康离独松关有多远?”

“三十里。”顾砚辰将碟子里的酱鸭翻了翻,夹起一块瘦的放在她碗边,“从这儿往西走,一个时辰的山路到独松关。再往西就是宣州、歙州。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沈清茗低头吃面。

顾砚辰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这是对武康的地理位置感兴趣,这不奇怪,因为武康是水陆分岔口。从吴兴南下临安,水路走到这里再往西拐就是独松关,往东走就是天目山。

窗外,对面茶楼里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我跟你们说,人和人交道,话和话要好生说。”一个花白头发、瘦长脸的老者,坐在两桌中间的侧位上,手里捏着把紫砂小壶,不紧不慢地说,“你们既叫了老朽来评这个理,你们要说就一个一个说,都是道上的兄弟,今天你发了财,那保不齐明天他也发了财,别只管动高腔,倒伤了脸面和气不是。

“曹三爷既这么说了,”一个黑瘦汉子靠在椅背上,一只脚蹬在椅子横档上,对着对面的一个穿灰绸衫的胖子冷笑,“我就问一句话:那几车货,是不是你动的?你就答我一个字,是,还是不是——”

“吴铁柱,人要脸树要皮。”穿灰绸衫的胖子哈哈笑起来,笑声一止就冷了脸,“还你那几车货,那是你的货?你倒说说,那车里,装的是什么货?你敢在这儿当着曹三爷的面说一遍?”

沈清茗手里的筷子停了一息,继续吃面。眼睛的余光在几人脸上扫了一圈,但见蛮娘也是埋头吃面,顾砚辰一直盯着对面看。

荣三依旧自顾自夹菜吃,鹅掌嚼得咯吱作响,又夹一筷子酱鸭,吃得很香,似乎对这些争执毫无兴趣,只偶尔抬头暼那么一眼,忽然——他的筷子顿了一瞬,眉心微微拧了一下,就是那么半息不到的功夫,随即恢复如常,又夹了一筷子鹅掌,嚼了两下,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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