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一夜,沈清茗几乎没有合眼。
晚晴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她一边带着明心将内账房中所有与柳氏相关的账册全部调出,逐页翻核。等忙完了这头,又絮絮叨叨替翠竹规整行囊。她心细多虑,生怕路上漏了半分物件,一会儿叮嘱翠竹贴身收好姑娘常用的丸药,一会儿又反复交代水路寒凉、夜里需替主子掖好窗帐,片刻不停。
从随身替换的素色衣衫、防潮绢帕,到案头记账所需的宣纸镇纸,再到路上解渴的蜜饯清茶,晚晴拉着翠竹一一归置妥当。包袱皮打了结又解开,解开又重新打结,仿佛每一次重捆都能再多塞进一分牵挂。嘴里念念不休,翠竹直被她念得头都发胀,垂着手频频点头,心里只盼着她快些住口,好囫囵眯上片刻。
府里原定随行的蛮娘、老管事、两名长随与小厮阿佑,行囊早已规整完毕,唯独翠竹是临时增补,方方面面都要补齐。晚晴便拉着她又清点了一遍随身针线包里的棉线细布——水路上若衣裳破了口子、磨了边,总得有人能补。翠竹被她拽来拽去,困得眼皮直打架,嘴里嘟囔着"晓得了晓得了",手却不自觉地往嘴边塞了块蜜饯,含糊着嚼了两口,算作提神。
屋内人声细碎,灯火摇曳。烛台上的烛泪结了一层又一层,堆在铜盘里像一簇小小的白珊瑚。
心事沉沉的沈清茗更是一夜难眠。案头摊着随身带走的茶贡账册,她反复核对、默记疑点,思虑着此去临安的重重凶险、周家暗藏的阴谋,以及贡茶调包、密折副本牵扯的层层暗流。千头万绪缠在心头,如同一团被猫挠乱的线球,越理越紧。双目清亮,毫无睡意。
她将邹嬷嬷口供的抄本又从头看了一遍。三条供认,条条清晰。但有一处她始终放不下——邹嬷嬷说"货中有要紧东西,不能让朝廷查到",这话是周家传给柳氏的,柳氏传给邹嬷嬷嬷。
可"要紧东西"四个字,邹嬷嬷说不清是什么,柳氏也咬死了不知情。密折的知情圈到底有多大?周良坤知不知道?如果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柳氏?如果不知道,那"要紧东西"的指令又是从哪里下来的?
是耿从明?还是京城另有其人?
她将抄本合上,指尖按在封皮上,感觉那薄薄几页纸比老太太的铜印还要沉。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空寂的街巷里。
直到了寅时才慢慢睡去。晚晴和翠竹忙了几乎一夜,身心俱疲,再撑不住,也懒得铺床,只侧身倚在窗边软榻上,和衣浅浅小憩。
晚晴的手里还攥着一只没缝完的荷包——是她偷偷给姑娘做的路上装零食用的,针脚细密。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最后枕在自己的手背上,呼吸渐渐匀长。翠竹则缩在软榻另一头,怀里抱着那只针线包,睡得像只蜷起来的猫。
不过一个多时辰,天便蒙蒙亮了。
沈清茗先醒了,睁眼躺了片刻,听见院子里有人轻轻走动的脚步声——大约是蛮娘在院中活动筋骨。她坐起身,看见晚晴和翠竹歪在软榻上的模样,没有叫她们,自己下床去净了面,用冷水拍了几下额头。
冷水激在皮肤上,那一层薄薄的睡意顿时散尽。她在铜镜前坐了片刻,看着镜中那张脸。伤处的纱布已经可以拆了,但伤口还没完全愈合,额角留了一小块淡红的嫩肉。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有一点痒,有一点疼。
沈清茗由着晚晴等一众丫头服侍着洗漱,换上老太太特意备好的素色袄裙,外罩一件蟹壳青的褙子。衣料是去年秋天织的松江棉布,洗过几水,软而服帖,不显新也不显旧,端的是出门行路的打扮。
头上的纱布已经拆了,换了块小些的膏药贴在伤处,用发髻遮住便看不出异样。晚晴替她绾发时手有些抖——不是紧张,是没睡够。沈清茗伸手按住她的手腕,轻声说"慢慢来",晚晴便红了眼眶,低头咬着唇把发髻绾好了。
将老太太给的铜印用红绳系好,贴身挂在胸前。铜印隔着衣料压在胸骨上,沉甸甸的。
卯时刚过,沈清茗便领着蛮娘翠竹去给老太太辞行。
一行人到了寿安堂,天光已经微亮。院子里的老桂树上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给晨光添了几分生气。寿安堂的门槛刚被丫鬟擦过,木头还带着湿气,泛着一层暗哑的光。
老太太靠在炕上,手里捻着碧玺念珠,面色比前几日多了几分疲惫。眼窝微微凹陷,颧骨的轮廓比往日更分明了一些,显然这几日也没怎么睡好。但她的背脊依旧挺直,靠在引枕上纹丝不动,像一尊历经风雨而不倾的石像。
柳家昨日来了人——来的是柳家大太太和账房一位管事,由陈平陪同,在外书房说了小半个时辰。柳家人再三推说"不知内情、与柳家无关",语气恳切,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愕与痛心,仿佛柳氏所做的一切都是她一人之过,与柳家全无干系。直到沈家将孙嬷嬷的提货签字、邹嬷嬷的口供、柳氏亲口认下的贪墨供词一一摊开,白纸黑字,铁证如山,两人面如土色,终究说不出话来。柳家大太太的手指攥着茶碗,指节发白,半天挤出一句"回去禀明家主再做定夺",便匆匆告辞。
最后柳家答应将柳氏收入沈氏家庙,沈家念在姻亲份上答应不在外张扬。后半夜,柳氏便被一辆青帷骡车从后院小门接走,随行的只有两个婆子。
后院里静悄悄的,连下人们都没惊动。据说柳氏上车时没有哭闹。骡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回响了很久,渐渐远了,像一片枯叶被风卷进了暮色里。
老太太将这件事说完,捻珠的手指顿了片刻,望着沈清茗,眼底有不舍,但声音依旧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柳家那边算是按住了。你在临安查你的,家里的事有我和你父亲。"她顿了顿,又说,"顾钦差的官船今日从苕溪驿启程,咱们是承了人家的便利。沈家百年不与朝中势力走得太近,但今时不同往日,又事关沈氏一族存亡,只好行此特例。"
"祖母,"沈清茗轻声问,"柳氏入家庙的消息,会不会传到临安?"
老太太摇了摇头:"吴兴到临安,快马也得跑上大半日。柳家瞒还来不及,不会往外传。周良坤顶多知道柳氏病了,不会知道咱们已经拿住了邹嬷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