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点了头。”
老太太“嗯”了一声,又问:“京城那位顾大人,如今还在府上?”
“在父亲书房。”
老太太没有评价顾砚辰。她只是捻着念珠,像是在想一件很远的事,浑浊的眼底沉淀着历经世事的幽光。片刻之后,她睁开眼睛,将念珠搁在炕沿上,掀开身上盖着的那条旧毯子,慢慢坐直了身子。
“锦娘。”吴嬷嬷从帘子后面快步走进来。
“去把柜子上头那个紫檀匣子拿下来。”
吴嬷嬷应声而去,从暖阁角落那只老柜顶上捧下来一只紫檀木匣。
匣子不大,只比寻常的妆奁盒略宽一些,木料沉甸甸的,经过多年把玩已经磨出了深褐色的包浆,透着一股子历经岁月的幽暗光泽。铜扣上刻着一朵莲花,莲瓣已经有些模糊了。
老太太从袖中摸出一把细长的铜钥匙,插进锁孔,手腕微微用力,锁扣“咔哒”一声弹开了。
她掀开匣盖,取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枚铜印。印纽是一只卧虎,虎口半张,虎身斑驳,棱角处磨得锃亮,仿佛随时会从匣中跃出。印面朝上搁在匣底,露出四个篆字——沈氏茶政。
老太太将铜印从匣子里取出来,托在掌心里掂了掂。那动作里有一种极深的熟悉,像是这块寸许见方的铜疙瘩已经在她手里躺了半辈子,每一道纹路都印在她的掌心里。
“这方沈氏茶贡小印,是由你太祖母传给你曾祖母,再由你曾祖母传给了我,我原想着会交到你母亲手里,谁知道你母亲——走得早——”她抬起头,看着沈清茗。
“祖母。”沈清茗神色平静,“我知道,我这辈子不嫁人。”
老太太摇头,接着道:“沈家的贡茶专差,看起来是朝廷赏的一只饭碗,实际上是握在天子手里的一枚棋子。
历代贡茶专差掌印的人,不止替朝廷督茶,也在替天子看路——看江南茶市的水路,看沿途税关的闸口,看京城哪些人的手伸进了不该伸的地方。”
她将铜印翻过来,让沈清茗看印面上的字。
“你父亲只有督茶权,没有掌印权。掌印权传女不传男——这是沈家老祖宗定下的规矩,为的是不让贡茶专差与地方势力绑在一起。印在谁手里,沈家该看的东西谁就得负责看。”
沈清茗垂着眼帘看着那枚铜印。虎纽被磨得锃亮,篆字已经浅了一层,铜面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第一个篆字的横折处斜斜划到第三个字的下方。这是沈家用了几代的东西,每一寸都浸润着沈家女子的心血与谋算。
老太太没有急着把印交给她。她只是托着那枚印,看着沈清茗的眼睛:“这枚小印暂时交给你,等你从临安回来是要交还给我的。”
“祖母。”沈清茗跪了下去,双手平摊,掌心朝上。
老太太将铜印放在她摊开的掌心里。一寸见方的铜印,压在掌心正中,没有想象中那么凉,反而带着老太太掌心的余温。
“你在外面查周家、盯茶税、看密折,我不管——都行。但有两条规矩。”老太太收回手,看着她,目光如炬:
“第一,印在沈家就在,印丢沈家就亡。印比命重,走到哪里都不能离身。
第二,印是天子给的,沈家只看路不站队。你用这枚印查过的东西,将来天子问起来你得能说清楚,东宫太子问起来你也得能说清楚。沈家不得罪任何人,但沈家也不替任何人隐瞒。”
沈清茗的手指慢慢收紧,将铜印攥在了掌心里。虎纽硌着她的虎口,那感觉是冷的、硬的、扎扎实实的。
她忽然想起前世——前世老太太直到去世都没有把这枚印拿出来。那时候沈家已经风雨飘摇,贡茶专差的名头还在,但掌印的人没了,看路的眼也就瞎了。如果前世自己能早一点握住这枚印,是不是所有的悲剧都能避免?
“孙女记下了。”她的声音不高,但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晰,仿佛在立下一个重誓。老太太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似是在那双年轻的眸子里看到了沈家历代掌印女的影子。
“行了。”老太太重新靠回炕上,将毯子盖回膝前,声音也跟着松了几分,“去吧。出门在外别丢沈家的脸。”
沈清茗站起来,将铜印贴身收好,朝老太太屈膝一礼,转身走出了暖阁。
吴嬷嬷撩着帘子目送她离开,等脚步声到了院门口才回过头来,看了老太太一眼。老太太靠在炕上,念珠重新捻了起来,面容隐没在烛火的阴影中,平静而威严。
云微居里,晚晴已经把行装备好了。各色大包小包,铺陈得榻上到处都是。
晚晴正低着头整理衣物,通宵烤制的桂花糕被仔细地用油纸包好,放在包袱的最底层。那股子甜香在屋子里隐隐浮动,是这肃杀的秋夜里唯一的一点暖意。
沈清茗站在房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沈清茗看着晚晴低头时露出的发旋,想起前世她家晚晴死后被草席裹着放在冷屋里——衣角上还沾着做桂花糕时留下的糯米粉。那时候她没有能力护住任何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现在——她有蛮娘、有老太太给的印、有父亲点的头。
“晚晴。”沈清茗轻声唤道。
晚晴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姑娘,行囊都备好了。桂花糕烤得透,放个十天半月不会坏。”
沈清茗走过去,握住晚晴的手。那双手因为连日来的操劳,掌心磨出了一层薄茧,粗糙却踏实。
“这几日,府里就交给你了。”沈清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盯紧柳氏的院子,一应吃穿用度不可克扣,但也不许任何人探视。账目上的事,你去找明心的徒弟对接。若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让人去临安给我送信。”
晚晴重重地点了头,眼眶微红:“姑娘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