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闹到这个地步,”老太太开口了,声音不高,语气却不容置疑,“根子在你自己身上。”
沈仲谦抬起头,额角的青筋微微跳了一下。他没有辩解,只是垂下眼帘,垂下了肩膀——那个在临安街头策马百里的当家人,此刻在自己母亲面前,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当初我怎么说来着。”老太太的语气不急不缓,一字一顿,像在念账本的条目,“柳家那丫头,面上堆笑心里藏刀,我在吴兴这些年,什么手段的人没见过。我说再看看,再等等,你偏不听。你说她只是性子好强,说她会改,说她待茗丫头也好——非要扶正了才算完。”
”如今“,她的念珠在指间停了一息,然后继续捻过去:”贡品茶膏被她调了包,账上亏空摞起来比人都高,货栈的伙计被她收买了去杀人灭口,连我寿安堂的厨房都敢伸手。你看中的这是个什么人?——花了十五年才看清楚。”
沈仲谦的脸涨得通红,连脖颈都红了。他坐在那里,脊背没有弯,但肩头明显往下沉了几分。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也没吐出一个字。
老太太却没饶他:“若不是茗丫头命大,被蛮娘从马车里抢出来,你现在就不是坐在这里听我骂你——你是灵堂里跪着哭都找不着坟头朝哪边开。”
沈仲谦猛地抬起头,眼底全是血丝。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那股气刚顶到喉咙口就又泄了下去,最终只是将双手搁在膝上,十指慢慢收紧,攥住了袍子的布料。
“——儿子糊涂。”他的声音哑了,“对不住茗丫头。也对不住她娘。”
老太太看着他,看了很久。到底还是把下面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她叹了口气,捻了一颗念珠,语气缓了几分,但话里的分量一点没减。
“依我的意思,早该把她送进家庙。当初留她在府里,是给你留脸面。如今脸面被她自己撕了,那就没什么好客气的了。”她顿了顿,“让管事去柳家请人,叫他们来当面听。就说柳氏贪财嫉妒,私调贡茶、侵吞公账——就这两条,够她在家庙里待一辈子。至于密折的事,一个字不许提。”
沈仲谦点头应了。
老太太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沈清茗脸上。方才对着儿子的那股子火气收敛了几分,声音也放得平了些,但眉宇间多了一层忧色。
“你方才跟你爹说的那些话,我听了几句。你这丫头心里装的事,比从前大了。”
沈清茗知道老太太说的是什么。在柳氏来之前,她已经将话跟父亲递过了——内宅的账理清了七八分,但临安周家和京城收货人这两条线,她也想参与查下去。
“这件事,本该你父亲去。”老太太看着她的眼睛,“再不济,也该由你二哥哥去。”她话说得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颗字的重量。
“可你父亲经了今日这一遭,心神已乱。腿上磨出来的伤还没好利索,再骑几天马怕是骨头都要散架。你二哥哥在任上,不能擅动——。“
老太太顿了一息,捻念珠的手指停了下来。“事情又缓不得。”
在座的三个人都知道“缓不得”的意思——密折副本被截的案子已经直呈御前,顾砚辰奉了天子之命南下追查,京城那边随时可能有新的动作。沈家若不能抢在前面把临安周家这条线查清楚、把证据固定下来,等到朝廷的人先动手,沈家就永远背着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嫌疑。
柳氏调包贡茶只是家门丑事,但密折是从沈家货栈出去的——这一条要是说不清楚,沈家就不是治家不严,是抄家灭门。
“孙女去。”沈清茗没有犹豫。她朝老太太跟前走了一步。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透过这张十五岁的脸,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好在有蛮娘跟着,略能放心些。”老太太沉默了片刻,终于松了口。
沈清茗心头一松:“孙女已让人备了男装。”沈清茗趁热打铁,将话推进一步,“我和蛮娘都扮作男子,骑马去临安——到底比坐车坐船方便些,路上也少些麻烦。”
“不行。”老太太的念珠在膝头轻轻一拍,语气骤然严厉起来,“你们两个女子,扮了男装就能当男人使了?这条路上有多少茶商往来,有多少漕帮的人出没,你当人家眼睛是瞎的?你头上的纱布还没拆,走几步路都还喘——遇上什么事,蛮娘再能打,她也只有一双手。”
她说完,抬头看了吴嬷嬷一眼。吴嬷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书房门口,朝老太太微微颔首。
“让陈平去安排。挑一个老道管事跟着,账上和外头交涉的事都交给他办。再选两个略懂武艺的长随随行护卫。阿砚也跟去——路上鞍前马后,早晚传话跑腿,总得有个靠得住的人支应。”
她数完,又看向沈清茗,语气缓了几分:“这些人都跟着。路上不许逞强,到了临安不许冒进。查出什么名堂来——”她顿住了,没有说完。
沈清茗读懂了她的眼神:“孙女记下了。”
老太太看了她片刻,没有再说什么。她将念珠重新捻在手里,朝书房门外看了一眼。柳氏离去的那条青石小径上空荡荡的,几片枯叶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落在台阶下
。
“去吧。把该收拾的收拾了,该交代的交代了。临安那边——到了先送信回来。”
沈清茗朝老太太屈膝一礼,又朝沈仲谦行了一礼。
沈仲谦抬起头,望着女儿。他眼里的血丝还没有褪尽,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柳氏被带走之后他说了“对不住她娘”,此刻对着女儿,却只说了句。
“路上小心。”
沈清茗垂下眼帘,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书房。
秋日的阳光已经升高了,照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色。院子里那几株老桂树正在落花,细碎的花瓣铺了一地,踩上去没有声响。
她站在廊下,微微眯起眼睛。临安。周良坤。耿从明。密折副本。那批被调包的贡品茶膏。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座城,同一个人。
她得去。去把沈家该有的清白,亲手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