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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牌(第1页)

柳氏被传唤到前院书房,是在辰时过半。

引路的婆子只说“老爷请太太过去说话”,旁的什么都没提。柳婉容换了件蟹壳青的褙子,重新抿了抿鬓角,面上依旧是平日里那副从容温婉的模样。然而走到书房院门口时,她的脚步顿了一顿。

书房门外站着三个人。沈家总管事陈平垂手立在阶下,沈仲谦的贴身长随站在门左侧,老太太屋里的吴嬷嬷站在门右侧。三个人,三道身影,像三根钉子钉在青石地面上。吴嬷嬷看见她,微微屈了屈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柳婉容的心往下沉了一寸。管家、长随、老太太的心腹——三房的人到齐了。这不是寻常问话的阵仗。她攥了攥袖口,将那一寸心慌按下去,迈步进了院子。

书房的门是敞着的。她跨过门槛,一眼便看清了里面的阵势。老太太坐在书案前的一把太师椅上,碧玺念珠搁在膝头,面色沉静如水。沈仲谦坐在老太太下首一把家常椅子上,面前摊着厚厚的账册和一叠口供。

沈清茗站在老太太侧后,头上仍缠着白纱,双手交叠在身前,安静得像一尊瓷人。

三个人。没有一个人开口让她坐。

柳婉容走上前,朝老太太屈膝行了一礼,叫了一声“老太太”,又转向沈仲谦叫了一声“老爷”。声音柔和,姿态恭敬,礼数一丝不差。

老太太“嗯”了一声,算是应了。沈仲谦没有应。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油灯的火苗在晨光里微微跳动,照得书案上那叠账册的纸边泛着黄。

“今日叫你来,”沈仲谦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在这间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是要你看看这些东西。”

他将货栈夜间入库记录推到书案边缘,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

柳婉容上前半步,低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根本捕捉不到她在看什么。然后她抬起头,面上的困惑恰到好处:“老爷,这是货栈的账册。妾身一个内宅妇人,向来只看内院的日用账,这些出货进货的事,妾身从不过问。”

沈仲谦没有接她的话。他将账册往前翻了两页,手指点在一行墨字上:“孙嬷嬷的名字,你的陪房,在这上面出现了十四次。你不过问货栈的事——那你有没有让孙嬷嬷替你办过货?”

柳婉容的脸色微微一变,但语气依旧稳当:“孙嬷嬷替妾身跑腿是有的,买些针线布料、时令果蔬,都是常有的事。至于货栈那些大宗货物的进出——她背地里做了些什么,妾身实在是管不过来。”

“是吗。”沈仲谦翻到第二处——货栈虚报损耗的记录。连续三个月,焙房报上来的损耗数比往年多了整整三成,每一笔损耗的经手人签名都对不上货栈当值名册。他一条一条地指给柳婉容看,声音始终不高不低,“虚报损耗,折银两千三百两。签字全是孙嬷嬷的笔迹。”

柳婉容的嘴角往下抿了一下,但依旧没有松动。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委屈,眼眶也微微泛红:“老爷,签字看着像是她的,可妾身怎知她背地里做了多少手脚?她跟了妾身多年,妾身信她,这才让她经手些银钱往来。妾身疏于管束,是妾身的过错——可她做的事,妾身一概不知。”

沈清茗站在老太太侧后,一言不发地看着柳婉容。她的每一句话她都听得清清楚楚——不是推给下人,就是扮作无辜。孙嬷嬷被关在货栈,其余涉事的丫鬟婆子也都被扣押着,今日书房里只有柳氏一个人站在这里。没有人能和她当面对质,她便咬死了所有事都是下人背着她干的。

这是柳婉容最聪明的地方。她知道证人不在场,知道没有人能当场戳穿她。

沈清茗垂下眼帘,在心里将明心誊抄的疑点册子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一百三十六条疑点,每一条后面都牵着一个人——孙嬷嬷的提货签字,邹嬷嬷经手的入库记录,马婆子去钱庄兑的现银,丁伙计揣进怀里的砒霜。这些人现在都不在这间书房里。

“太太说不知情。”沈清茗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书房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那邹嬷嬷进府不到十日,便能拿银子买通货栈伙计,要毒杀三名证人灭口——这份决断力,怕不是一个刚进府的杂务婆子能有的。

一个下人,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和这么多银子?若没有人给她底气,给她银子,给她指路——她一个刚进府不到十天的人,连货栈的门朝哪开都未必清楚,怎么偏偏就找到柴房后头的窗户底下去了?”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根针,不紧不慢地扎在柳婉容那层薄薄的防线上面。

柳婉容转头,看着她站在老太太侧后,头上缠着白纱,面色苍白,那双眼睛却亮得不像一个重伤未愈的人。

“大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柳婉容的声音冷了几分,“邹嬷嬷是周家荐来帮办杂务的,我是看她手脚利落才留下使唤。她若在外头做了什么事,姑娘只管拿她去问便是——我怎么知道她背地里做了什么。”

沈清茗没有接她的茬。她微微偏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柳婉容脸上,换了一个话题——语气依旧是陈述事实那般平淡:“那些被关在货栈的人,已经有人陆续松口了。”

“那第一个招的,自然想的是能落个从轻发落。咬死了不开口的——”她没有说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柳婉容盯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她的目光极快地扫过书案上那叠口供——厚厚一叠,纸边参差不齐,墨迹深浅不一,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字。她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但能看清那叠纸的分量。

柳婉容的目光从口供上移开,看向沈清茗。她脸上没有得意,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安静到近乎漠然的笃定。柳婉容读不懂这个十五岁的少女——她只觉得自己站在老太太身后,却好像站在高处往下看,把她所有的退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书房里沉默了很久。柳婉容才开了口,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是周家。”她说了这两个字之后,声音反而稳了下来。眼眶还是红的,只看着沈仲谦,语气平静得不像是认罪,倒像是在交代一桩旧事:“周良坤找过我。说货栈有些茶膏压在库里出不去,让帮忙调出来,他自有门路销。每批货出手之后,给分两成。是妾身鬼迷心窍,贪了这笔银子。贡品茶膏被调包,是妾身的人经的手。货是周家的人接走的,运去了哪里,妾身没有问过。”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该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眼帘:“妾身是贪了银子。旁的,我真的不知道。”

沈清茗在心底将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拆开。承认调包贡茶。承认与周家合谋。承认贪财。但始终没有提密折——在整个审问过程中,从老太太到沈仲谦,没有一个字提到密折。这是老太太事先定下的底线:密折的事不必让柳氏知道,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沈仲谦没有再看她。他沉默了片刻后,朝门外唤了一声:“陈平。”

书房的门被推开,总管事陈平应声而入,身后跟着吴嬷嬷。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柳婉容身侧。

“送太太回院。”沈仲谦的声音没有起伏,“即日起禁足内院,不准踏出院门半步。身边伺候的人全部撤换。”

柳婉容站在原地,垂着眼帘,片刻之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陈平和吴嬷嬷一左一右地跟在她身后,书房的门在三人身后重新合上。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老太太一直捻着念珠没有说话,直到柳氏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她才将念珠搁在膝头,看了沈仲谦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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