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退婚。”沈清茗纠正道:“是原本就没有正式定下的事,不必再提了。周家那边若问起来,父亲就说女儿年纪尚小、婚事不急,或者——”她微微勾起唇角:“就说是女儿心气高,看不上。”
沈仲谦看了她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倒是把什么都想好了。”
“女儿只是不想让父亲为难。”沈清茗退后一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父亲,沈家不靠攀附权贵来过日子,女儿也不靠姻缘来定前程。周家这道门,沈家不攀,女儿也不嫁。”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平静如常,没有慷慨激昂的声调,也没有故作坚定的姿态。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正是这种平静,让沈仲谦的心头狠狠震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女儿,是真的不一样了。
“……行了,我知道了。”沈仲谦将那封信收进抽屉里,声音有些哑:“你去吧。”
沈清茗再次行礼,转身走向门口。她的手触到门扉时,身后传来父亲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很轻的、几不可察的叹息。
“茗儿”
她回过头。
沈仲谦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丛修竹上,声音像是自言自语:“你母亲若还在,大约也会像你这般说话。”
沈清茗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息。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暮色已经爬上了院墙。
晚晴等在廊下,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姑娘”。沈清茗没有停下脚步,径直沿着抄手游廊往云微居的方向走去。
晚晴小跑着跟在她身后,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姑娘,那桩婚事……”
“没了。”
晚晴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沈清茗没有回头。她走过游廊的转角时,余光瞥见松竹斋院门外的一丛芭蕉后,有人影一闪而过,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她认得那个背影。
是柳婉容身边的心腹婆子。
沈清茗的脚步没有停下,只是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消息传得倒是快。
这样也好——省得她再费工夫去递话。
夜色降临时,沈清茗独自坐在云微居院中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一盏老茶。日间的暑气已经散尽,微风里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头顶是深蓝的天幕,星光淡淡的。
晚晴端着一碟点心从屋里出来,放到她身边,蹲下来小声问:“姑娘,您真的不后悔?”
沈清茗端着茶盏,抬眼看了一眼天际那一弯细细的月牙,没有回答。
她没有后悔的理由。
前世她被困在冷院中接到那封退婚书时,手抖心凉,不是因为舍不得周延庆那个人,而是因为那封退婚书像一个急不可耐的手势,把她从这个世界最后一点体面中推了出去。沈家倒了,她也废了,没有人愿意接手一个没有价值的累赘。
那时她明白了——这世上的姻缘,说到底不过是一桩买卖:你有价值,就有人来谈价;你没有价值,连一张退婚书都懒得多写一个字。
如今周家来提亲,也是买卖。只不过这一次,她手里有了筹码,所以她说了不。
沈清茗低头饮了一口茶,茶汤微苦,余味甘醇。
她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盏壁,声音低低的,像是对晚晴说,又像是对自己说的:“这世上的路,从来不是只有嫁人这一条。沈家的茶还等着我去做,府里的烂账还等着我去算——”
她将盏中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草屑,朝院门走去。
“一桩婚事而已,没了就没了。”
晚晴看着她的背影在夜色里一步一步走远,忽然觉得自家姑娘的背影,比从前挺直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