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口中说的是“交情”、“商量”,可那句话的真实含义在场三人都心知肚明——周家是想借着这桩婚事,把手伸进沈家的茶市。绸缎庄的人脉与茶市的人脉本不相干,但一旦成了亲家,“商量”就变成了“共享”。
柳婉容适时地接上了话:“其实周家在临安也算是体面人家了,周延庆那孩子我见过一面,模样端正,说话也懂礼数。清茗嫁过去,不会受委屈的。”
沈清茗转过头,看着柳婉容,微微一笑:“太太见过周延庆?”
柳婉容的笑容微微一滞。
她确实没见过。她方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说,想把这桩婚事说得体面些,好让沈清茗没有推拒的余地。可她没想到清茗会在这个细节上抓住她的话。
“……听人说的。”柳婉容很快调整过来:“周家的名声在临安不错,想来子孙也不差。”
沈清茗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仲谦,声音平静而清晰:“父亲,女儿有几句话,想单独跟父亲说。”
柳婉容的笑容终于僵在了脸上。
按规矩,继母在场的情况下,女儿提出要跟父亲单独说话,这就是明着要她回避了。她端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但沈仲谦已经看了过来,语气虽然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思:“太太先回去吧,我跟清茗说几句话。”
柳婉容站起身来,脸上仍旧挂着得体的笑,道了一声是,便带着丫鬟退了出去。她转身时脚步从容,跨过门槛的姿态也依旧端庄,可沈清茗看见了她踏出门时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门被从外面合上。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窸窣声。
沈仲谦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个女儿,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他从前不曾有过的认真。他从案上拿起那封信,抖了抖,又放下:“你想说什么?”
“父亲觉得,周家这门亲事如何?”沈清茗没有绕弯子。
沈仲谦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周家在临安根基不算浅,门第也算配得上。只是——他们提的条件,有些苛刻。”
“婚书上写明,聘礼只备六成,余下四成以‘茶市合股’抵充。”沈仲谦的声音沉了几分:“也就是说,他们拿不出全额的聘礼,想让咱们沈家把四季春茶号的股子折进去抵数。”
四季春茶号正是沈家在临安最大的分号。
沈清茗听完,不怒反笑。她早就料到了——周家哪里是来提亲的,分明是来谈生意的。用一纸婚约换沈家茶号的一成股子,这笔账算得倒是不错。
“父亲觉得,这门亲事该应?”她又问。
沈仲谦没有说话。
他当然不想应。沈家世代经营茶业,祖上传下来的店号和口碑,岂能拿去做新娘子的陪嫁?可周家在临安多年经营,与州府几家官商都有往来,如果断然回绝,又怕得罪了人,日后在生意上使绊子。
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清茗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目光直视着沈仲谦的眼睛:“父亲,这门亲事,不能应。”
沈仲谦抬起头,目光微动。
“女儿从前没有想过这些事,但如今既接手了货栈的事,就不能不为沈家打算。”沈清茗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周家选在端午之前匆忙定亲,不是在替女儿着想,是看上了沈家的茶市人脉。他们说婚书一签就能共享人脉,可说到底,人脉是沈家用三代人的口碑攒下来的,凭什么做嫁妆?”
她顿了一顿,语气更沉了几分:“再者,周家若有诚意,自当三媒六聘、礼数周全。可他们一开口就要拿聘礼折股,这哪里是娶亲,分明是吃绝户。”
“清茗!”沈仲谦的声音陡然一沉。
这话说得太重了。
沈清茗不躲不避,迎上父亲的目光:“父亲不愿听,女儿也要说。沈家的茶市是咱们沈家几代人撑起来的,女儿不想让它折在一纸婚约上。女儿更不想——”
她停了一瞬,声音微微低了半分,却比方才更加郑重:
“——靠一桩婚事,来定自己这一生的去留。”
书案上的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沈仲谦的目光变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儿,忽然觉得她有些陌生,她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澄澈,没有犹豫、没有女儿家谈及婚事时该有的那种低头含羞。
她是在跟他谈正事。
像一个当家的人在谈正事。“当家人”,沈仲谦被自己刚冒出来的念头怔了一瞬,
沈仲谦沉默了很久,末了,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那封信折起来,放回了信封里:“你的意思,是想退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