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记得一个画面,很模糊,好像是在一个村子里,有好多好多人,有鸡叫,有狗叫,有一个女人,坐在门口纳鞋底。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然后就没有了。”
陈烨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八岁那年,臣被人贩子带走了。”孔梁继续说,“一起被带走的,还有七八个孩子。有男有女,大的十二三岁,小的才四五岁。我们被塞进一辆马车里,走了很久很久。有人哭,有人叫,有人想跑,被打断了腿。”
他的声音依旧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寻常的折子。
“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三个,臣是其中之一。”
陈烨霖的喉结动了动。
“我们在凉州那边被卖掉。”孔梁说,“臣被卖到一户人家做奴才。那家人姓什么,臣已经忘了。只记得他们让臣放羊,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赶着羊群上山,天黑才能回来。冬天冷得羊都能冻死,臣就抱着羊羔睡,用那些小东西的体温取暖。”
他顿了顿。
“放羊放了五年。后来那户人家遭了灾,养不起奴才了,就把臣卖了。这回是卖给一个商人,跟着商队跑买卖。那商人是个好人,看臣机灵,教臣认字,教臣算账。臣认得的第一个字,是‘人’。”
他的嘴角弯了弯,那弧度很淡,淡得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臣那时候想,‘人’这个字真好写,一撇一捺,简单。可做人,怎么就这么难?”
陈烨霖攥紧了拳头。
“后来商人死了,商队散了。”孔梁继续说,“臣一个人,在凉州那边混了几年。什么都干过,跑堂的,账房,私塾先生,甚至给死人写过祭文。可不管干什么,臣脑子里那个画面,一直都在。”
他抬起眼,看向陈烨霖。
“那个坐在门口纳鞋底的女人。臣想,她是谁?是臣的娘吗?臣的家在哪里?臣还有没有亲人?”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所以臣来到了凉州和大昭的边界。凭着小时候那一点模糊的记忆,找。找了两年,什么都没找到。”
陈烨霖忽然开口:“你这些为什么不跟我说?”
孔梁看着他,目光很深。
“都已经过去了。”
陈烨霖愣住了。
孔梁收回目光,继续说下去。
“后来的事,殿下知道,您派人替臣去找。找了整整五年。”
他的声音有些发哽。
“五年。殿下派出去的人,换了三拨。从凉州找到中州,从中州找到杭州,从杭州找到东海。臣以为……臣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了。”
他顿了顿。
“可是殿下的人,找到了。”
陈烨霖的眼睛亮了一瞬:“是谁啊?”
他只记得找到,但孔梁一直没透露过是谁。
孔梁沉默了片刻。
“臣的侄孙女。”
陈烨霖愣住了。
“侄孙女?”他皱起眉头,“你……你还有个大哥?”
孔梁点了点头。
“臣被拐走的时候,家里还有一个大哥。比臣大十二岁。臣被拐走后,爹娘一直在找臣,找了几年,没找到。后来爹娘死了,把找臣的愿望交付给了大哥,大哥接着找,他娶了媳妇,生了孩子,还在找。”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找到他自己也病了,病了还在找……找到他死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