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查,”沈予洲说,“把陈怀瑾的家世背景、人际往来、仕途经历,还有他这两个月的所有行踪,全部查清楚。事无巨细,我要知道他在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话。”
阿福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叫住了。
“夫人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说是听完说书就回,大约申时。”
沈予洲看了一眼漏刻,现在是未时三刻。他想了想,站起身来。
“备车,”他说,“我去接她。”
阿福一愣:“爷,您今日不是还要见户部的王大人……”
“让他等着。”
沈予洲从屏风上取了一件月白色的披风披上,大步流星地往外走。阿福连忙跟上,心里暗暗咋舌——他家爷平时最重政务,从不会因为私事耽误正事,但只要是跟夫人有关的事,什么正事都要往后排。
清音茶楼坐落在城东的朱雀大街上,是一座三层的小楼,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在京城的茶楼中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沈予洲到的时候,茶楼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一楼大堂里的说书先生正讲得唾沫横飞,满堂茶客听得如痴如醉。
沈予洲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绕到了后院,从茶楼的后门上了三楼。三楼是茶楼的贵宾区,只有一间雅间,从来不对外人开放,是茶楼老板专门留给沈予洲的。
他刚坐下,阿福就把沈予禾包厢的情况报了上来。
“夫人在二楼的东厢雅间,春杏和秋棠在门外守着。陈怀瑾在二楼的西厢雅间,和夫人隔了三个包厢。方才说书先生讲到精彩处,夫人拍手叫好,声音大了些,陈怀瑾似乎是听见了,从包厢里出来看了一眼。”
沈予洲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放在手里慢慢地转着。
“然后呢?”
“然后他就回了包厢,一直没再出来。”
沈予洲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今年的新茶,沈予禾特意让人从杭州运来的,她总是记得他爱喝什么茶、爱吃什么菜、爱穿什么颜色的衣裳。这些细碎的、温暖的、带着甜意的小事,像春天的雨一样,一点一点地渗进他坚硬的壳里,把他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人。
他在怕。
这个认知让他觉得荒谬。他是沈予洲,权倾朝野的首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朝堂之上无人敢与他抗衡。他有什么好怕的?
可他确实在怕。
他怕的从来不是陈怀瑾这个人。一个七品的翰林编修,他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怕的是那种可能性——万一有一天,出现了一个比他更年轻、更干净、更纯粹的人,一个不需要用权谋和算计来保护她的人,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陪她做所有她想做的事的人。
到那个时候,她还会选择他吗?
沈予洲不知道答案。
这个问题,他连想都不敢想。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沈予洲放下茶盏,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往下看。茶楼的大堂里,说书先生已经讲完了今天的段子,茶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去。二楼的走廊上,沈予禾正从包厢里出来,春杏和秋棠一左一右地跟着,四个人说说笑笑,往楼梯的方向走去。
沈予洲的目光紧紧地锁在那个鹅黄色的身影上,一瞬不瞬。
然后他看见了陈怀瑾。
那个年轻的翰林编修正巧也从包厢里出来,和沈予禾在走廊上不期而遇。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五六步,面对面,避无可避。
沈予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福了福身。
陈怀瑾连忙还礼,姿态从容,笑容得体,言谈举止挑不出半点毛病。他站在原地,似乎在说什么,沈予禾微微歪着头听,偶尔点点头,脸上的神情是那种礼貌而不失距离的客气。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找不出任何破绽。
但沈予洲的眼睛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看见陈怀瑾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落在沈予禾的脸上,那种注视的时间比正常的社交礼仪要长那么一两秒,长到不会让人觉得冒犯,但足以让一个有心人注意到。
他看见陈怀瑾的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种下意识的、想要拉近距离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