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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第1页)

倒计时第30天。下午。河堤路上。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难走。不是因为路程——还是那十五公里。是因为风。酸雨窗口期不是稳定的晴天——是两次酸锋之间的短暂间歇。而此刻第二波酸锋正在从西南方向往东北方向推过来。姜听在频道里的声音比平时更急了一些:"气压降了十一个百帕。风的阵风速度大概八到九级左右——在河堤开阔地没有建筑挡风,你们可能会感觉走起来比来时费力得多。不是身体问题——是风力压着人。"

"雨什么时候重新下。"

"按照硫酸盐浓度回升速度——大概三个小时到四个小时内。但风会先到。酸雾浓度在雨之前升高——然后转成酸雨。你们最好在雨重新下来之前越过老家属院北侧——那边有建筑可以挡风。"

五个人加快了速度。陆砚走最前面——不是因为看路,是为后面四个人挡风。他不是用身体挡——是选路。他在河堤上挑那些被死柳树和翻倒的铁船壳挡住的背风路线。每次风向一偏,他就往反方向挪——用堤上的遮挡物把四个人收拢在其后。秦川推着从城东安全区借来的手动拖车——拖车上放着冷藏盒、备用的防化服(苏序那边城东安全区赠送了两件修补过的防化服)和一些基本物资。拖车的轮子在湿漉漉的河堤砖道上碾出了一条细印——不深,但意味着他们在留痕迹。不是故意的。

走了大概八公里。河堤南岸一个废弃的水闸管理厂房出现在视野里。水闸房——一座三层混凝土小楼,外墙被酸雨腐蚀成了深灰色,窗户上的铁栅栏还在但玻璃碎了两扇。水闸房门口的水泥地上坐着一个人。不是转化体。不是被咬伤的幸存者。是一个女人背靠着水闸房的铁门坐着——穿了一件旧的军绿色防风外套,外套口袋上缝了一个红十字标志。她身边放着一个大号的铝合金急救箱——不是家用药箱那种,是带衬垫和恒温隔层的野战急救箱。她的左腿膝盖以下包了一层透明的塑料膜——塑料膜下面能看到一条从膝盖延长到脚踝的鲜红色创口,没有在流血——不是被止血了。是被她本人用手术刀切开了引流了压迫性血肿。

她手里拿着一把蚊式止血钳,钳子上夹着的不是动脉——是一截从她自己小腿内侧皮下剥离出来的坏死筋膜。她没有麻醉自己——她在清理被酸水感染污染后开始坏死的小腿切口——旁边地上放了一个小小的不锈钢弯钩,上面挂着她自己刚摘下来的一次性手术手套——手套内侧有汗。

"你们——有水吗。不要食水。要消毒过的——有碘伏或者双氧水的话我跟你们换。我急救箱里有拆过包装的无菌纱布、丁腈手套、手术刀片(没用过的)、利多卡因局麻药两支——没开封。如果你们有碘伏或者双氧水,我用其中一样换。换一样。自己清自己清不干净。"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稳。刀停住了——止血钳从左手换到右手——不抖。一个人在对自己腿做清创的时候手不抖——这说明她虽然没人管——但做到了第五年战地医生的标准:在自己身上下手时不会因为疼痛而失去控制肌张力。

苏序蹲下来。她从城西带来的碘伏还剩半瓶——林淑华在临走前塞进她背包里的。她把碘伏放在急救箱旁边。

"换成——帮你清创。我队里有学过医的人——但他之前做的是物业水电兼函授生物,不是临床。你如果自己清得差不多了——但伤口最深的部分因为角度关系你自己够不着。他帮你清效果比你自己更好。我用他的人工换你的东西——你箱子里有什么是我们安全屋里现在最紧缺的医用器材——你说了算。"

"抗生素、消炎药、无菌缝合包、一次性静脉导管。你们应该不缺吃的——你们有体力走十五公里——说明营养还好。你们缺的是医疗。你们人多——迟早要有人需要这里里的东西。我箱子里有一次性深静脉穿刺包——如果将来有人脱水休克需要静脉补液——这个是稀缺货。"她在自己小腿内侧最后一处坏死筋膜被切除后坐直了,让孙建国接手清创的收尾工作。孙建国没有战地手术经验——但他的手指很稳。物业维修的人——换水管接头要在一臂宽的空间里用扳手拧螺丝钉——手的精细度比普通人高一个等级。他用碘伏棉球一点一点把她小腿切口边缘被酸液腐蚀的坏死组织擦干净。然后从她急救箱的无菌区里取出了缝合包——针线是带针头保护的弯针。

"你缝自己缝到一半——为什么不缝完。"孙建国边缝边问。

"利多卡因只够麻醉到膝盖外侧。小腿内侧——麻不到。缝针的时候腿会抖——怕缝歪。你们刚好来了。"

她在孙建国做完最后一针缝合之后从急救箱里拿出了两样东西放在苏序面前:一支未拆封的利多卡因,和一袋一次性静脉穿刺包。然后她开口说了苏序等了一路的话。

"我叫钟离。以前是战地医生。不是这个国家的——我在国际红十字医疗队干了五年。我上一站是在南部边境一个难民营里——营地被叛军打掉之后撤离,我被转送回国。后来病毒在国内爆发——就没再回去成。我不是一座城市的人——我没有家庭在这里。你们是安全屋——刚才提过。有多余位置吗。"

"有。但位置不是免费的。你要帮我们管医疗——从换药、缝合到未来可能的手术。不管你以前什么身份——从现在开始安全屋的所有伤病归你管。你觉得能接吗。"苏序看着她的腿——腿上四针还在泛红。她知道这个人可能要先治好自己才能帮别人治病。但她需要一个医生。哪怕医生是先用自己做的第一台手术来证明水平的。

"能接。但有一个条件。"钟离用刚才那把蚊式止血钳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急救箱。"我是作为医生进的人——不是作为难民。换句话说——我治人的时候会微笑,打针的时候也会微笑。不要怕笑。我是好人——就是笑起来打人疼。"

秦川在旁边差点没接住拖车柄——被一个穿着军绿色外套、自己给自己腿上刚缝了四针的女人一边说"我是好人"一边敲止血钳的画风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苏序看了钟离一眼。她想起钟离在设定中的那句话——"外表温和耐心,实则腹黑,会微笑着给你打最疼的针。"不是假的。

"好。你是医生进的人——不是难民。条件是如果安全屋里有人受伤——你负责治。如果物资不够——先跟我们说——再决定治疗优先级。不要自己一个人默默做决定而不报。"

"知道了。优先级——先低阈值阳性——再防化服长期暴露者——再受伤失血——再感染发热——再老人——再成人——最后是已经无救但需要暂缓痛苦的。不私下做决定。但如果有一个人伤到必须马上处理——我不用请示你。这是我的行医底线。"钟离把缝合包收好,把急救箱拉上了。但拉链拉到一半的时候她又停了一下。

"还有——你叫什么。"

"苏序。"

"苏序。你很像我以前的上司——也是不说话。但护短。也是让难民营所有护士都怕——又怕又离不开。你比他多一把铲子。"

苏序没说话。但她在帮钟离站起来的时候多扶了一把——不是为了帮她。是为了不让一瘸一拐的医生在被酸锋追上之前落在队伍末尾。

天黑之前五个人——现在是六个人——回到了老家属院北侧的土路。土路尽头的后巷遮阳棚下,赵晚站在半截前灯光里——她一眼看到了多出来的那个人。然后看了那人的腿——缝合线。然后看了孙建国手里那个还没有来得及放进仓库的铝合金急救箱。然后她在笔记本开了一页新的,标题写了——「钟离。战地医生。新入。编号30。」

"三十。"赵晚把本子合上。

"第三十个。这是圆整数。"孙建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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