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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第1页)

倒计时第31天。城东安全区。凌晨。

苏序在频道里给其余四人留了一条简短的消息:「我去拿血清。一个人。通风井——街口的人给了我路线。如果一小时内没消息——按B方案撤离。不要进来找我。」然后她背着背包离开了河滨公园亭子。

陆砚在看到这条消息之后站起来坐在亭子的水泥栏杆上——没有说"我不同意",因为他知道她不会改。他把铁管的握柄擦了一遍,然后把唐小米的备用充电宝接上手机——确保频道讯号一格都不丢。

苏序沿着街口那个人画的路线绕到了商街后方的一栋灰色六层办公楼后面。办公楼的地下室入口在建筑北侧——一个不起眼的水泥斜坡下面。两个正式入口分别有路障和守卫——西口守着6号那边的几个人,穿着白灰色雨衣。东口守着2号那边的——也是几个人,没有雨衣,但每个人都穿了实验室白大褂外层加塑料膜。两边都有人,在凌晨四点时分还在各自的门口来回踱步——没有睡。对峙第十天。谁也没有睡。

通风井的入口在一排空调外机后面。是一个半掩在地面的铁栅栏——大概一米长、六十公分宽。铁栅栏的固定螺丝已经被锈蚀到了只剩一点扣力。苏序用工兵铲的铲尖翘了一下——铁栅栏从框架上脱开了,没发出太大的声音。她把铲子和背包先后从栅栏口塞进去——然后整个人侧着身子钻进井口。防化服的聚乙烯覆膜在铁栅栏边缘刮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塑料和铁锈摩擦的声音。

通风井里面是黑的。不是自然黑——是封闭了几十年的那种积累了灰尘和霉味的深黑。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光在狭窄的水泥井道里形成一个巨大的影子——她自己的影子。井道往地下大概五米,尽头是一个水平的暖通管道——直径约八十公分。管道内部铺了一层旧式石棉隔热垫,被酸雾渗透进来的潮气泡软了,手指按上去是松的。她没按。她从管道里侧身爬过去——膝盖在管道铁皮上蹭出了沉闷的回声。回声在管道里被拉得很长。

管道尽头是一个开口——她探出头。手电筒的光照到了地下室。

地下实验室不大——大概四十平米左右。水泥地面,墙上有旧式瓷砖贴到了半人高的高度。实验室中间是一张不锈钢操作台。台子上摆着试管架和一台离心机——离心机的电源灯是灭的,但冰箱的电源灯还亮着。冰箱不在操作台旁边——在实验室墙角。一台用锁链拴在墙上的白色温控冰箱,冰箱正面有一块液晶屏显示当前箱内温度:零下十八度。锁链不是用来防丧尸的——是用来防有人直接把整个冰箱抬走。

但看到室内景象之后苏序才真正明白了这个地下实验室在两周之内发生了什么。

一个女人靠着冰箱旁边的墙坐着。她大概三十六七,齐耳短发,穿着被稀释硫酸烧出几个巴掌大小洞的防化白大褂——大褂上印着一个模糊的機構名"省疾控中心生物病毒研究所"。她的左脸上有一道横跨颧骨的擦伤——不是被丧尸挠的,是人用指关节在近距离发力时打出来的一道皮下淤血。她一只手拿着一把自制的撬棍,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摊开着一沓实验记录纸。她就是2号绑定者——血清的制造者。

一个男人站在离心机旁边,离她最远但堵着唯一可走的楼梯口。他大概四十岁,寸头白发——头发是自然白的,不是染的。穿着白灰色雨衣——雨衣破了右肩,里面能看到一件旧衬衫。他手里没有武器——但如果苏序看懂了这个对峙,他已经不需要武器了。他占住了出入口。他只需要站着。这就是6号——安全区的管理者,管电管水的人。

两个人都同时转过了头——不是看到苏序钻出来,是听到了暖通管道顶端的铁皮被人爬过的轻微回音。

"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6号的声音比苏序预期的要哑——像一个人连着说了好几天的话之后剩下来的那种粗纤维状的声音。

"城西安全屋。绑定者。我不是来站你们的队的——我不认识你们。我来拿血清。那边。"苏序指了一下墙角那台冰箱。"我知道血清还剩不到四天了。我队里有一个低阈值阳性的女孩——需要注射。你们如果还在争血清应该谁管——你们继续争。但血清失效日期它不管你们谁赢。失效了就是失效了。"

2号从冰箱旁边站起来。她的个子不高——站起来之后头顶还没到6号的肩膀。但说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种苏序很熟悉的表情——不是为了赢。是不想自己一个人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被逼着做错。她把那沓实验记录纸放在操作台上。

"血清不是什么神药。我培养出来的抗体活性下降曲线显示——培养后第十天开始活性质控数据就开始波动了。到第二十一天——基本失活。但变异个体——尤其是RNA病毒在空气传播变异后——血清对部分变异型的交叉保护率只有百分之四十左右。不是百分之百免疫。这是第一。第二——血清需要两针法注射。第一针基础剂量,隔七天加强针。只打一针效力管不了一辈子——上面有人在传播的"一针就免疫"是假的。我拦着不让发不是因为不想救人——是我不想让拿到血清的人以为打了一针就免疫,然后跑出去不穿防护——然后发现无效。然后我手上废掉的血清就没法补救了。因为重新培养需要新鲜的抗体血液——而省疾控那个原液冷冻样本——只剩三支。"

苏序看着操作台上那些实验记录纸。她看不懂"交叉保护率""RNA依赖型RNA聚合酶变异型"这些词。但她看到了2号的左手手腕。手腕上有一道发白的旧针眼——不是打血清的,是抽静脉血的。血清不是从机器里造出来的。是从活人身体里抽过来抗体再经过体外去活化之后反哺进去的。2号不只是在管理血清。是她本人抽取了自己的抗体做实验原料。

"三支原液——你放在哪里。"

"一支在冰箱。"2号指着冰箱。"另外两支——在6号背后的楼梯口那个小隔间橱子里。他不让我拿回那两支。因为他说原液也属于实验室物资——不是我个人财产。他不放,我也没办法——我能留着这支冰箱的是因为冰箱不通楼梯口——他暂时搬不走。"6号没有反驳。不是因为他认为她说的对。是因为他是管物资的人——他在末日里管了一整个片区的电和米和药和水,他觉得原液也应该按照物资分配原则一样统一调度。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在一个不应该有权力分割的地方做了一个行政习惯人自然会做的决定。

苏序看着两个人。两个都是好人。两个都觉得自己是对的。两个都在干耗到血清快失效也不肯先退一步。不是因为恨。是因为末日之前一个人就是街道办工作人员,另一个人就是实验室研究员。他们的岗位给了他们决策习惯。末日前这些习惯不冲突——一个管分菜,一个管检测菜里有没农药。现在两个人都要管同一支救命的东西——他们的习惯不兼容。

"这样。冰箱里的血清——我拿两支。两支够给一个人完成两针法。剩下的——我们目前没有需要血清的人。如果以后有人需要——我再派人来拿。期间——你们两边的原液样本,谁也别先碰。等血清效果验证有效——你们两个再按照数据决定后续分配法。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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