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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的楼(第1页)

倒计时第62天。暴雨第三天,中午雨势终于开始减弱。

钢板窗外的声音从"一群人砸墙"变成了"一群人用力拍桌子",然后变成了"一群人远远地鼓掌"。到了中午,只剩下零星的雨点打在金属板上。

苏序推开防空洞门,走到楼道口往外看了一眼。小区的院子里积水还没退,水深大概没过脚踝。有一棵老槐树歪了一半,根被水泡松了。配电箱附近的电缆垂下来一截,在水面上方晃荡。

空气中有一股味道。不是雨后清新。是下水道倒灌的腥味,还掺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腐烂气息。苏序在殡仪馆工作的时候闻过类似的气味——那是□□开始变化的信号。不是人的。可能是动物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被暴雨从地下翻上来的东西。

她沿着楼道走了一圈。一楼拐角的水电表房里积了十公分的水,电表暂时还在转。她用电工胶布把裸露的电线接口缠好,然后回到防空洞。

陆砚还在墙角。他醒了。不是被苏序吵醒的——是他在苏序推门回来的前几秒就已经睁开了眼。苏序注意到他的瞳孔快速扫过门口,确认来者之后才重新放松。

"外面雨小了。菜市场那边可能积水更深。"苏序把医药箱打开,换了一次纱布。伤口没有发炎,颜色从深紫转成了暗红。这是好的方向。

"你睡了多久。"苏序问。

"四个小时。"

"够吗。"

"够了。"

苏序没有追问。她知道这种人不追问反而比追问给他更多的空间。她把新的纱布按在他腿上,胶带贴好。

"今天我要去对面楼。有人没声音了。"

陆砚抬眼看她。不是不理解——是已经在判断能不能站起来跟她一起。

"你现在走不了。别逞。"苏序站起来,"赵晚会看着你。"

"她——"陆砚转头看赵晚。赵晚正蹲在储物柜前面,把小橘子昨晚踢翻的一包木屑重新扫好。她感受到陆砚的目光,转过头对他笑了笑。

"我不会跑。"她说,"姐把我训练出来了。"

陆砚没有再说话。但苏序注意到他的手从腿侧移到了工兵铲的旁边——那把放在桌上的备用铲。她给赵晚使了个眼神。赵晚点了一下头。

苏序拿起工兵铲,穿过走廊,推开单元门。

外面没有风。暴雨过后的空气像一大块被水浸透的海绵压在人的头顶。积水在小区院子里形成一个浅池,上面漂着枯叶、塑料袋,还有一只不知道从哪冲过来的童鞋。苏序绕过水深处,走到对面楼的单元门口。

对面楼是一梯四户,六层,比苏序的楼大但更旧。她没有去顶层——楼下的吴姐说过,这栋楼的101最近几天没有亮过灯。101住的是个独居老太太,姓范,七十多,以前是小学老师。苏序没跟她说过话,但见过她在楼道里浇花。

老太太的防盗门是虚掩的。

苏序的铲子横在身前。她用铲背推开防盗门。门开了五十公分,然后被什么东西挡住——是一个翻倒的鞋柜。鞋子散了一地。玄关再往里是一个小客厅,窗帘拉得严严的。电视开着——没有信号,屏幕是蓝屏,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老太太趴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小空地上。她的花白头发散在地上,脸朝下。苏序看不到她的脸,但看到她露出来的右手——手指上有几个淡淡的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抓过。不是猫爪的宽度。是人的手指。

苏序蹲下来。两指按在老太太的颈侧。没有脉搏。皮肤冰凉。死了至少十二个小时以上了。

但范老太太不是狂躁感染者。如果是——她的身体不会安安静静地趴在茶几旁边。她会砸东西、咬人、发出那种喉咙里堵了东西的吼叫。她死得安静——太安静了。苏序把她的身体轻轻翻过来。

范老太太的脸是安详的。嘴唇微张,眉头舒展。没有挣扎的痕迹。不是外伤致死。不是窒息。她只是——停了。

苏序注意到茶几上有一个药瓶。打开盖子。是硝酸甘油——心脏病急救药。瓶子里是满的。盖子拧不开——不是打不开,是老太太的手因为关节炎拧不开。

一个七十多岁独居的退休老师,暴雨困在家里,突然心脏不舒服,药瓶盖子拧不开,死在自己的茶几旁边。没有人知道。因为楼对面住的那个囤物资的女人跟她没有说过一句话。

苏序蹲了很久。她把药瓶拧上盖子,放回茶几。然后她在范老太太的茶杯旁边找到了一支笔和一张旧报纸。在空白边栏上,老太太用铅笔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但看得出是老教师的笔体——横平竖直,即使手在抖也在尽力写正:

「姑娘——不要看我。把门关好。这场病不是人传人——是空气里有东西。听见警报不要出来。信号台里说——」

后面的字断了。大概是心脏疼得实在写不下去。

苏序把报纸叠好,放进冲锋衣的内口袋。她把窗帘拉紧,把茶几上的盘子和水杯归置了一下,然后把老太太的尸体用沙发上的一条薄毯盖住——盖得不正式,但盖住了。她不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了,但她还是做了这一下。

然后她走到门口,把防盗门从外面关上。没有锁——锁住也没用了。她只是不想让猫或者老鼠进去打扰一个拧不开药瓶的老人。

回到防空洞。赵晚看出来她的脸色不对。

"对面楼怎么了。"

"死了。101的老太太。不是感染。是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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