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有两个人,隔着一张窄窄的木桌,对坐着。
江墨的面色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清晰忧虑,“六少爷,西凉人已经入宫了。接下来,那位禁军副统领,当真会按照咱们的计划下场吗?”
崔六端坐不动,声音平静,“他已经下场了,他若不下场,那些西凉人方才如何进得了宫?”
江墨沉默了一瞬。
这话说得固然没错,可那是之前的约定。
他要问的,是下一步。
他斟酌着措辞,轻声道:“可是,他在放西凉人入宫之后,会照着六少爷给他画好的路子走下去吗?若是他变卦不按计划行事,咱们又该如何?”
话音落下,房间里有一阵短暂的沉默。
然后,崔六轻声笑了起来。
“你心里头,实则是在担心本公子的计划,搞得太复杂了吧?”
江墨的身子微微一僵,连忙低下头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属下绝不敢质疑六少爷,只是担心而已。属下曾经听人说过,越是天大的局,计划反倒要越简单。否则那些所谓的环环相扣,到头来处处都是变数,越复杂,便越容易出岔子。”
崔六笑着点了点头,那笑声中竟带着几分赞许的意味,“你能知道这个说法,也算有几分见识了。不过,你的看法,还不够深。”
他缓缓开口,“简单这两个字是对的,但真正的简单,是简单在形势和条件,而不是简单在步骤上。”
“就比如眼下,我们要让这位禁军副统领按照我们的设想去行事,不是靠买通他的夫人往枕边吹风,也不是靠赌债去框住他的儿子,更不是靠那些下三滥的把柄去逼他就范。”
他顿了顿,“而是要营造出一个态势,一个让他只需照着我们的话去做,便是对他最有利的态势。当他自己都觉得那样做稳赢不输的时候,他便会义无反顾且发自内心地,照着我们写好的剧本走下去。”
黑暗中,声音在缓缓消散。
江墨默默地消化着这一番话,房间内再度安静下来。
崔六忽然道:“你是不是还想问,为何不借着今夜的机会,跟着西凉人一道入宫,奇袭宫城,一举控制皇帝、太后、太子和文武百官,直接奠定大局?”
黑暗中,江墨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旋即他明白过来,看来自家六少爷的心头也并不像他想象的那般轻松。
反倒要用言语来不断强化对自己整个计划的信心,抚平心中的不安。
他连忙点头,苦笑一声,“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六少爷。”
崔六的声音极轻,但很清晰,“一个真正的聪明人,永远要清楚一件事,那就是明确自己想要的东西,同时明确自己可以为之放弃的东西。什么都想要的人,注定会被贪婪和愚蠢吞没。”
“齐政和凌岳,绝不是可以轻视的对手。所以我们的行事,一定要收拾干净所有的首尾,否则只能有短暂的胜利。要想长久,我们只能站在幕后,将舞台上的万丈荣光让出去,将实打实的利益,安安稳稳地攥到自己手中。”
他缓缓站起身,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就像我们的家族,过去的成百上千年里,所做的那样。”
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走吧,这一子落下,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宫城之中,在距离天运门不远的一片浓稠的阴影里,禁军副统领鲁望负手静立。
明面上,他与那帮世家大族没有任何瓜葛。
他出身清白,履历干净,每一步升迁都挑不出半分毛病。
可事实上,只要身在大梁,只要沿着官场的阶梯走到了一定的高度,又有谁能与那帮无孔不入的世家,彻底撇清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