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大雪送文宗。
来送文宗的,却不止这漫天大雪。
当孟夫子离世的消息传出,整个中京城都动了。
虽不似当初为老军神送别时那般家家缟素,但阵仗亦是极大。
作为先帝与启元帝两代帝王亲口御封的天下文宗,四海之士,莫不共尊。
这份荣耀,本已是读书人之极。
但这份文名,对真正的权贵而言,算不得什么,可偏偏孟夫子又收了镇海王齐政为关门弟子。
朝野上下,便再无一人敢将他仅仅视作一个只会在故纸堆里寻章摘句的腐儒。
所谓文名,在绝对的权力加持之下,会像烈火烹油一般,传递得愈发煊赫,愈发不容亵渎。
这一点,古往今来,从未变过。
无数达官显贵、朝官士子,纷纷拉开了原本紧闭的府门,走出了温暖如春的厅堂,冒着鹅毛大雪,身着素服,面色沉凝,乘着马车或轿子,从四面八方,朝同一个方向汇聚而去。
镇海王府的正门大开,白幡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灵堂就设在正堂之上,素烛高烧,香烟缭绕。
勋贵、官员、士子,所有人的脸上都摆出了如出一辙的沉痛与凝重。
无论那悲戚是发自肺腑,还是仅仅浮于皮肉,但至少那副架势,确实真诚得无可挑剔。
若是在平日,你去向某位大人物阿谀奉承几句,或许还会被同僚排挤、被清流讥讽,说你丢了读书人的风骨,说你趋炎附势,斯文扫地。
但今日,谁能说什么?谁又敢说什么?
孟夫子乃天下文脉之宗,我辈读书人,哀悼其逝,有何不可?
那是对文化的敬仰,对圣贤的追慕!
启元帝从宫中特意派出了内侍与禁卫,帮着镇海王府维持秩序,迎送宾客,一切都显得庄重而有序。
就在这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的吊唁人群中,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也混迹其间,缓缓走入了镇海王府的大门。
此人一身素白衣袍,通体上下没有半分多余的装饰,唯有满头乌发间沾染的细碎雪花,像是平白添了几分沧桑。
他微低着头,随着吊唁的人流,依足规矩,来到灵前,恭恭敬敬地为孟夫子的遗体鞠躬,上香。
而后,又随着人群,默然无声地朝外走去。
就在转身的那一刹那,他的目光,状若不经意地扫过了跪在一旁、作为家属答礼的镇海王。
齐政似有所感,忽然抬起了头。
四目即将相对的瞬间,那道素白的身影,却已如游鱼般悄然没入了涌动的人潮之中,只留下一个模糊而扑通的背影。
回去的路上,中年男人坐在马车中,始终一言不发。
直到踏入了那座被老树遮蔽的隐秘书房,换上了一身舒适清爽的常服,端起那碗早已备好的滚热浓茶,一口一口地慢慢饮下,他整个人的身形,才从方才那根紧绷的弦上,缓缓松弛了下来。
人的名,树的影,齐政给他的压力,太大了。
哪怕只是远远地对上一眼,都承受着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力。
他放下茶碗,抬起眼,看向侍立一旁的江墨,忽然开口问道:“我记得孟夫子,是江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