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热吃。你妈一早去买的,说这家最地道。”
餐桌上气氛比昨晚轻松许多。父亲没再提留学的事,转而问起江临学校里的伙食,气候,甚至还问了几句他学的专业课内容,虽然听得似懂非懂,但努力表现出兴趣的样子。
江临知道,这是父亲表达让步和关心的一种方式。不直接支持,但也不再激烈反对。将决定权,以一种沉默的方式,交还给了他。或者说,是默许了母亲的干预。
早饭后,父亲说要去店里处理点事,临走前,拍了拍江临的肩。“在家好好休息。要是闷了,就去前面转转,或者出去找老同学玩玩。你高中那些同学,不少还在凤山吧?那个周屿……是不是跟你一个大学?他好像今年毕业?有什么打算?”
父亲还记得周屿。当年在凤山一中,周屿是风云人物,江明德去开家长会时,没少听老师夸奖。后来周屿和江临上了同一所大学,江明德还特意嘱咐江临多跟这位“优秀的学长”学习。
“他……”江临顿了一下,“可能也会出国深造。”
“哦?也是去那个……苏黎世?”
“不一定,但应该是欧洲。”
“嗯,挺好。有个伴儿,互相照应。”江明德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拿起外套走了。
父亲走后,林静姝在院子里修剪花草。江临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看书。秋日的阳光淡淡的,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来,空气里有草木和泥土湿润的气息,很安静。
“小临,”林静姝剪下一截枯枝,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你爸昨晚……在书房待到很晚。”
江临翻书的手指停住。
“他看了很久你外公的照片,还有以前在徽京的老照片。”林静姝没有回头,继续着手里的动作,语气像在聊家常,“你外公是学历史的,一辈子清贫,但活得通透。他常说,儿孙有志,当放其高飞。困于方寸之地,守着祖上基业,未必是福。”
她转过身,看着江临,阳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你爸他……心里有个结,一直没解开。当年在徽京,我们输得不光是生意,还有……很多别的东西。他总觉着,是自己没本事,没守住家业,对不起祖宗,也让我们娘俩跟着受苦。所以他现在拼命想把生意做大,想给你铺一条最稳妥、最看得见摸得着的路,觉得这样才是对你负责,才是弥补。”
她走到江临面前,沾着泥土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神慈爱而睿智。“可妈觉得,真正的负责,是让你有能力、也有自由,去选择自己真正想要的人生。哪怕那条路有风险,会吃苦,但那是你自己的选择,你自己走出来的路。财富、家业,都是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但本事、见识、还有你这辈子没白活的劲头,是长在你骨头里的,谁都拿不走。”
江临看着母亲。在她平和的目光里,他看到了超越眼前庭院、超越凤山甚至徽京的辽阔。那是一种来自血脉传承的豁达与坚韧。
“妈,”他低声说,“谢谢。”
“傻孩子,跟妈谢什么。”林静姝笑了笑,抬手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你想飞,就尽管飞。家里的事,有妈在。你爸那边,慢慢来。他骨子里是疼你的,只是有时候,方式不对。”
她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你申请学校,准备材料,如果需要什么证明,或者要找什么人写推荐信,跟妈说。妈虽然离开职场多年,但以前的一些老关系,或许还能帮上点忙。别什么都自己扛着。”
“嗯。”江临点点头,心里那处因父亲反对而生的沉郁,在母亲的话语和目光中,渐渐松动,被一种温暖而坚实的力量所填充。
在家剩下的几天假期,平静而短暂。江临偶尔去父亲店里看看,在父亲与客人应酬、处理事务的间隙,能更直观地感受到父亲经营这份产业的不易与手腕。他也见了两个还在凤山的高中同学,聊起各自的大学生活和未来打算,话题轻松,但总隔着一层时光带来的淡淡疏离。
他再也没有和父亲深入讨论过出国的事。父子间似乎达成了一种默契,避开这个可能引发分歧的话题。但江临能感觉到,父亲在不动声色地观察他,偶尔问起他学业细节时,那份探究背后,是尝试去理解。
离开凤山回北京的前一晚,母亲做了一桌丰盛的菜,都是他爱吃的。父亲开了一瓶不错的酒,给他也倒了一小杯。
“到了学校,专心学习。别的事,少分心。”父亲举杯,话说得简单。
“我知道,爸。”江临也举起杯。
父子俩碰了一下,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响声。父亲一饮而尽,江临也喝掉了自己杯中微涩的液体。那点酒意,和晚餐温馨的气氛一起,将某些未能言明的隔阂,暂时冲淡了。
饭后,江临在房间收拾行李。父亲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
“这个,你拿着。”江明德将文件袋递给他,语气平淡。
江临接过来,有点沉。他打开,里面是几本装订整齐的文件,还有一些证件和银行卡的复印件。最上面一份,是“江记宴府”近三年的完整财务报表和审计报告,还有一份简明的股权结构说明。
“这是……”江临愕然抬头。
“你不是要出去看看吗?”江明德站在门口,背对着走廊的光,表情看不太清,声音却清晰,“出去看看也好。看看外面世界到底什么样,看看那些高楼大厦、尖端科技背后,是不是真像听起来那么光鲜。也看看,没有家里支撑,一个人在外面,到底要面对些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临手里的文件袋上。“这些,是咱们家现在真实的样子。赚多少钱,欠多少钱,家里到底有什么,没什么。你看清楚,记在心里。以后不管走到哪儿,做什么选择,都别忘了这个根,别忘了你从哪儿来,家里是什么情况。”
江临握紧了文件袋,纸张的边缘硌着掌心。父亲没有直接给钱,没有说鼓励的话,却给了最真实、也最沉重的东西——家底,和那份沉甸甸的、混合着期待与考验的责任。
“我明白了,爸。”他郑重地说。
江明德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江临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捧着那个沉重的文件袋,仿佛捧着整个家庭过去十几年的沉浮,和父亲未曾说出口的、复杂的托付。
窗外,凤山的夜色温柔。远处隐约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呼唤,穿透寂静,奔向不可知的远方。
他的假期结束了。
而某些更深刻的东西,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