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天天看见彼此,无时无刻看见彼此,他却有一种恍惚,好像仍是间隔了无数漫长岁月,才终于等到了这样的一个瞬间。
关于临朗、关于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碎片,太庞大太纷杂,他甚至来不及一一翻阅过去、来不及一一去辨认,但他唯独知道一点——
他与临朗认识了很久很久,他早就足够信任对方,愿意将自己的性命交付给对方。
难怪这一世,他也那么轻易地交付出同等的信任。
如果说其他记忆就像链条一样,流畅相连,一牵而动全发,全数涌入脑海之中;
那么关于临朗的记忆,就像是被打碎的青花瓷碎片,需要他重新拼凑完整。
阎川甚至不确定他是否找齐了所有碎片。
但这无关紧要,他很高兴他终于弄清楚了大部分的疑惑——
为什么手中乱骨鞭在第一次触碰时,就将他带入了一片陌生的血色沙场,因为那分明是他们共同厮杀出来的无数相似又不相同的战场;
为什么他当时在靶场看见临朗穿戴上射术装备,脑海中却是冒出对方一身重盔,金甲耀日,虎头吞肩,因为临朗曾与他一道行军千万里,最后却是……只剩他们与不到百人的队伍惨胜回朝;
为什么他冥冥之中轻易地交付出信任,因为他们早就是挚友故交;
为什么临朗在严氏提及国师解卦后那么异常的反应,因为,临朗也是那个时代的临朗!
阎川用力闭了闭眼,更多的回忆涌入脑海——
临朗急切地想要那张他们从靶场取回的存储卡,卡里记录下月骨岛上宫大师不可思议地惊叫,他没有让衡木播放,直接删除,因为他知道当时那老头喊的是什么——这世上,果真有起死回生之术!?
他当时并不完全明白,但他既然早已经知晓走阴客的存在,对此类秘事也并不觉得有多么不可思议——起死回生,他见过那些走阴客做这样的事。
还有在那个小小的、嘈杂的烧烤摊上,临朗捏着啤酒瓶,分辨不清是否是醉了,咧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问他是不是总会有一天,他愿意为他保守一个大秘密。
阎川吐出一口气,眼底闪过一抹极大的喜悦和欢欣——这所有信号都意味着临朗记得,记得这一切!
他落在临朗脸上的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小心地控制着自己,悬空停顿了片刻后,他才收回手。
临朗的存在,让他浑身渐渐发热起来,头一次生出了一种安定的扎实。
——哪怕他们现在处在湖水深处危机四伏的法塔之中,哪怕他们身后还有虎视眈眈、想要将他们刻入诡秘人皮簿里的走阴客。
阎川连自己都未察觉地弯起了嘴角,放松地依靠在身后镇阙断剑之上。
他从随身的防水装备里拿出急救包扎的止血带,当临朗醒来时,他刚刚为自己缠上最后一截绷带。
他听见临朗忽然变化的呼吸节奏,敏锐地抬起眼看去,就见临朗皱紧眉头看来。
“帮我打个结吧。”阎川说道,他将绷带固定在反手位的腰侧,着实有些不方便。
临朗愣了愣,看了阎川两秒后,才点头应下。
他很快重新整理了绷带绑紧,低声道:“我注意到这里的杀阵气息变了。”
“嗯,它现在应当才是当年……国师设下它的真正原型吧。”阎川顿了顿,故意没有点明,他看向临朗,好奇临朗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临朗应当还不知道他记起来了吧。阎川暗自想着,他应该还没来得及暴露什么。
临朗微微一顿,旋即看着阎川:“你……记起来了。”
他对上阎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沉淀的肃杀的经历,让他足以轻易辨认出阎川的不同来。
他说完,猛地闭上嘴,他这不就坦露了他也一样有上一世记忆了么?
那个他甚至还不清楚究竟两人间发生过什么的上一世。
但旋即,他却是意外地看见眼前人双眼晶亮得惊人。
阎川意外地看临朗,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压抑掩饰的惊喜:“你认出来了?”
“你也来了,这真是,太好了。”阎川低低说道,“我总有一种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感觉,现在我终于知道了原因。但幸好,你也在这里。”
临朗诧异地看向他,他……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抿了抿嘴,声音略显艰涩地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只记得一部分,而有关你的绝大多数记忆,我都很模糊。”
“你呢?你记得什么?”他问阎川。
阎川明显愣了一下,脸上的欣喜微微僵在原地,过了两秒才道:“只是关于我的记忆么?”
临朗心脏微微一紧,酸胀无比,但他不得不说道:“嗯,或许不止,或许还有更多,只是我还没有发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