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信鬼神,即便有,也是敬而不畏的态度,是以曾模模糊糊地想过,若真的是牧寒在写信。
这样,她就有机会,借助谢临的双眼,与故人有一次真正的、没有遗憾的告别,而不是大费周章来到,看到一个这样处处有牧寒痕迹,却又不是牧寒的人。
“宋闻风宋大夫,请回答我。”
屋内一时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宋闻风看着唐知雁捏在手里的那一叠纸,嘴唇抖动了一下。
他依然想维持某种惯有的体面,但两眼干涩,脚底发酸,浑身疲惫至极,连一句周全的谎话都累得编不出。信中似乎遥不可及的唐家姑娘,就站在他面前,凭着蛛丝马迹,轻易剥开了他的伪装。
“我就是想,不行吗?!”
他露出一抹破罐子破摔的恼色,挥开了唐知雁手里的那叠纸。
纸张簌簌散落,铺了满地,甚至盖在了他鞋面那块脏污的血迹上,纸面全是他模仿出来的,别人的字。
他僵在原地,视线跟着落下,那股发泄般的怒火忽然泄了,变成了一种带了难堪,却是痛快的难堪。
“我曾经嫉妒过他。”
他声音低哑,慢慢蹲下去,将那一张张药方记录拾起来。
“牧寒是时疫最严重时,第一个来南城的大夫,是他先提出了有效的药方思路,等时疫减缓时,我与其他身强力壮的大夫再加入时,南城街坊最信任的人就是他。”
“你也看到了。两年了,他们逢年过节祭拜,攒了银子给他换碑石,时不时念叨,要是牧寒能看到就好了。今日,我被喊去猫儿巷,为难产妇人止血,止血效果不好,都要听见嘀咕,要是小牧大夫还在就好了。”
宋闻风蹲着,抬头看唐知雁,“他在信中与你说,他拜入了济世堂张涛郎中门下,说得那么轻描淡写——‘有幸得了赏识’,其实呢?你不知道,张涛当初挑选的药童里,最中意的本来是我,是他抢了我的位置。”
人人都有私心,有暗面。
他在牧寒活着的时候比不过,来得没有他快,学医天赋没有他高,那便在他死后,留在这片他曾经守护过的地方,把他没能做完的事情做得更好。
他只是,鬼使神差地,有一日喝醉了酒,同巧娘说起,牧寒有个红颜知己在延州。
求而不得,念念不忘。
那么无所不能的小牧大夫,不也跟个痴儿一样,对着个高门大族的小姐,把真心捧上。
他翌日酒醒,就后悔了。
但那些荒唐话给来青庐玩耍的小孩儿听见了。
小孩儿不解其意,依葫芦画瓢,说给大人听,大人心里感慨,说给自己家的老一辈听。
南城藏不住秘密。
谁扯了一尺花布头做衣裙,隔了一日整条街都会知道。
便是他们不好嚼舌根,不议论他们最喜欢的小牧大夫,这事儿都已是心知肚明的秘密了。
宋闻风累了一日,说话已有点颠倒了,紧绷了许久的心弦像断了一样,压抑的情绪就这么向这位“不见其人、久向往之”的信中红颜倾吐了个痛快,牧寒的信中红颜。
唐知雁听罢,神色数变。
谢临也皱起了眉头,“既然续笔的人不是宋大夫……”
长夜寂寂然。
窗台忽然被风掀开了一线,复而落下。
在宋闻风看不见的视野里,蓝衣裳的纸扎小人从窗台翻进来,两只纸手臂举起来,僵硬地比划。
“当真?你们找到了那点鬼气的来源了?”
阿珠一把将小人偶抱起来,顺着它指的方向飘去,“谢临跟上,我们去看看,唐姑娘也跟上。”
谢临看了凌乱的宋闻风一眼,抬脚走出去。
唐知雁不待询问,就感觉有一股柔和有力的风,推着她的肩背往外走。
目的地并不远,甚至还没有走出这一片小青庐。
她、谢临连同跟出来的宋闻风,都停在了青庐后院的东耳房前,房内还亮着灯,门扉隔心的窗纸里,映出了巧娘纤细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