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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第3页)

“还可以,先生,谢谢您。”格雷丝答道,把滚烫的食物小心翼翼地端起,放到炉边的保温架上。“有点暴躁,但没有大发脾气。”她说。

一声凶猛的吼叫似乎戳穿了她掩盖真相的谎言。那只穿着衣服的鬣狗直立起来,用后脚高高地站着。

“啊,先生,她看见您了!”格雷丝嚷道,“您最好别待在这儿。”

“只待一会儿,格雷丝。你得让我待一会儿。”

“那就当心点,先生!看在上帝的分上,当心点!”

那个疯子大吼起来。她撩开脸上乱蓬蓬的头发,狂野地怒视着来访者。我清楚地认出了那张发紫的脸——那肿胀的五官。普尔太太走上前来。

“别挡着。”罗切斯特先生说,将普尔太太推到一边,“我想她身上现在没刀子吧?我小心着呢。”

“谁也不知道她身上有什么,先生。她太狡猾了,常人看不穿她的诡计。”

“我们最好离开她。”梅森小声说。

“见鬼去吧!”他姐夫如此答道。

“当心!”格雷丝大喊一声。三位先生不约而同地往后退。罗切斯特先生将我推到自己背后。那疯子跳上前来,恶狠狠地掐他的脖子,咬他的脸颊。他们扭打在一块儿。她是个高大的女人,身材几乎同她丈夫不相上下,而且很胖。她在搏斗中展现出男人般强壮的力量——虽然罗切斯特先生身强力壮,却不止一次差点被她掐死。他本可以用精准的一击让她安静下来,可他不愿出手,只想跟她缠斗。最后,他总算勒住了她的胳膊,格雷丝·普尔递给他一条绳子,他把她的双臂反绑起来,又用手边的另一条绳子把她捆在椅子上。捆绑是在她无比可怕的呼喊和无比猛烈的冲撞中完成的。随后,罗切斯特先生转身面对旁观者,带着一种恶毒又凄凉的微笑看着他们。

“这就是我的妻子,”他说,“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夫妻间唯一的拥抱——这就是在我闲暇时光给予我安慰的爱抚!而这位,则是我希望得到的。”他把手放在我的肩上,“这位姑娘如此庄重、平静地站在地狱的入口,镇定地看一个魔鬼蹦来跳去。尝过先前那道浓烈的菜肴之后,我想用她来换一换口味。伍德、布里格斯,你们来看看这两人的区别吧!拿这双明亮的眼睛同那对血红球做个比较,拿这张脸同那张面具做个比较,再拿这副身材跟那个大块头做个比较,然后再来审判我吧,传播福音的牧师和维护法律的律师。请记住,你们怎样论断人,也必怎样被论断[4]!现在你们走吧。我得把我的宝贝藏起来了。”

我们都退了出来。罗切斯特先生在我们后面略做停留,对格雷丝·普尔吩咐了几句。下楼时,律师对我说起话来。

“小姐,”他说,“你是完全无辜的,不应受到任何指责。你叔叔听到这个消息会非常高兴——如果梅森先生回马德拉时,你叔叔还活着的话。”

“我叔叔!他怎么啦?你认识他吗?”

“梅森先生认识他。多年以来,爱先生都是梅森家在丰沙尔的代理人。你叔叔接到你的信,得知你即将和罗切斯特先生结婚时,梅森先生刚好同你叔叔在一起——梅森先生是在回牙买加途中留在马德拉养病的。爱先生提起了这个消息,因为他知道我的这位当事人认识一位姓罗切斯特的先生。你可以想象,梅森先生听了之后既吃惊又难过,便将真相和盘托出。我很遗憾地告诉你,你叔叔现在正卧病在床。考虑到他病症的性质——痨病——和病情的发展程度,他是不大可能再下床了。所以他无法亲自赶到英国,把你从落入的陷阱中解救出来,但他恳求梅森先生立即采取措施,阻止这桩欺诈的婚姻。他让梅森先生来找我帮忙。我尽快行动——谢天谢地,总算没有太迟。你肯定也有同感吧。要不是我确信等你赶到马德拉,你叔叔肯定已经过世了的话,我本会劝你跟梅森先生一起回去的。但事已至此,我想你最好还是留在英国,等收到爱先生的来信,或者听到关于爱先生的消息后再说。还有别的什么事需要我们留在这儿吗?”他问梅森先生。

“没有了,没有了——我们走吧。”对方焦急地答道。他们不等向罗切斯特先生告辞,就从门厅走了出去。牧师留下来,同那位傲慢的教区居民交谈了几句,不知是告诫还是责备。尽到责任后,他也离开了。

这时我已回到自己房间,站在半掩着的门口,听着牧师离去。宅子里的外人都走了,我把自己关进房间,闩上门,不让任何人闯进来,然后开始——不是哭泣,也不是哀伤,我依然十分冷静,不至于会那样,而是——机械地脱掉结婚礼服,重又换上昨天穿的那件呢绒长袍,当时我还以为是最后一次穿它了呢。接着我坐下来,感到虚弱无力,疲惫不堪。我把胳膊放在桌上,头埋在胳膊上。现在我可以思考了。在此以前,我只是在听、在看、在活动——任由别人领着或拽着去这儿去那儿——见证事情一件接一件发生,秘密一个接着一个暴露。但是,现在我可以思考了。

除了有疯子出场的那短暂一幕,今天早上其实还算平静。教堂里发生的事情并不喧闹,没有暴跳如雷,没有大声争吵,没有争辩不休,也没有互相挑衅,没有眼泪,没有哭泣。只是有人说了几句话,平静地对这桩婚事提出反对。罗切斯特先生提了几个严厉而简短的问题,对方做了回答和解释,举出了证据,我的主人坦率地承认了事实,然后大家看到了活生生的证据。不速之客走了,一切都结束了。

我像平常一样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还是原先那个我,没有明显的变化。我没有受到打击,没有受到损伤,没有受到残害。但昨天那个简·爱在哪儿呢?她的生活在哪儿呢?她的前途又在哪儿呢?

简·爱,那个曾经满怀热情憧憬的女人——还差点当上新娘——如今又成了一个冷漠而孤独的姑娘。她的人生是苍白的,她的前途是凄凉的。圣诞的严寒降临在仲夏,六月飞起了十二月的暴风雪,冰给成熟的苹果上了釉,积雪压坏了盛开的玫瑰,干草地和麦田罩上了冰冻的裹尸布。昨夜还开满红花的小径,今天却覆盖着未经踩踏的白雪,无路可寻。十二小时前还像热带丛林般枝叶婆娑、芳香四溢的树林,如今却白茫茫一片,满目萧索,宛如冬天挪威的松林。我的希望全部破灭了——受到了诡异的命运的打击,就像一夜之间落在埃及地所有的长子头上的厄运一般[5]。我看着自己所抱的希望,昨天它们还是那么生机勃勃、光彩照人,现在却直挺挺、冷冰冰、灰惨惨地躺在那儿,成了再也不会复活的死尸。我看着自己的爱情,那是属于我主人的——是他创造出的感情。此刻,那种感情正在我心中颤抖,就像一个在冰冷的摇篮里受苦的婴儿,虽然病痛缠身,却不能投入罗切斯特先生的怀抱,不能从他的胸膛获得温暖。哦,这孩子再也回不到他那里去了,因为忠诚已被玷污,信任已被摧毁!对我来说,罗切斯特先生已不再是过去的他,因为他已不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我不愿归罪于他,我不愿说他背叛了我,但在我心中,他已经没有了纯洁无瑕的真诚,因此我必须离开他,这一点我很清楚。至于何时离开,怎么离开,去什么地方,我还拿不定主意。但毫无疑问,他自己也会催我早点离开荆棘庄园的。他看上去对我并没有真爱,有的只是一时的**。而这**突然熄灭了,他不会再要我了。我现在甚至害怕从他面前走过,他一定会觉得我面目可憎。哦,我是多么有眼无珠!我的行为又是多么软弱!

我捂住双眼,紧闭起来。我被卷入了黑暗的旋涡之中,思绪像昏暗的浊水一样涌来。我仿佛躺在一条大河干涸的河**,自暴自弃,全身放松,毫不用力。我听见远山中泄出一股山洪,感觉激流正在逼近。我没有站起来的意愿,也没有逃走的力气。我虚弱地躺在那儿,渴望死去。在我心中,只有一个鲜活的念头还在搏动——我想起了上帝。这促使我默默祈祷。那些祷词在我漆黑的心灵中来来回回,仿佛应该被低声诉说出来,可我又无力表达:

“求你不要远离我,因为急难临近了,没有人帮助我。”[6]

急难正在临近。因为我不曾祈求上帝将它挡开——我没有双手合十,跪倒在地,开口祈求——它终于来了。那滚滚洪流来势凶猛,将我完全吞没。我意识到我的生活孤寂凄凉,我的爱情已经失去,我的希望已经破灭,我的信心已被摧毁——这一切就像一个黑沉沉的庞然大物,带着无比强大的力量,在我头顶晃来**去。那痛苦的一刻着实无法描述,硬要说的话,简直就像“水灌进我的灵魂;我陷在淤泥中,没有立足之地;我到了深水中,大水漫过我身”[7]。

[1]内战是指1642至1649年发生的英王查理一世和议会之间的战争。马斯顿荒原在英国约克郡,1644年,英王军队在此被议会军击败。

[2]出生于拉丁美洲的欧洲人及其后裔,也指他们同黑人或印第安人所生的混血儿。

[3]出自《圣经·马可福音》第9章第48节:在那里,“虫是不死的,火是不灭的”。

[4]出自《圣经·马太福音》第7章第2节:因为你们怎样论断人,也必怎样被论断;你们用什么量器量给人,也必用什么量器量给你们。

[5]出自《圣经·出埃及记》第12章第29节:到了半夜,耶和华把埃及地所有的长子,就是从坐宝座的法老,直到被掳囚在监里之人的长子,以及一切头生的牲畜,尽都杀了。

[6]出自《圣经·诗篇》第22章第11节。

[7]出自《圣经·诗篇》第69章第2节。简·爱在引用时略有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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