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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第2页)

说话的人走上前来,靠着栏杆。他接着往下说,每个字都说得清楚、沉着、平稳,但声音并不高。

“障碍就在于他已经结婚。罗切斯特先生有一个现在还活着的妻子。”

这几个低声说出的字在我听来远胜晴天霹雳,令我的神经大感震动——我的血液受到了难以言说的冲击,严霜和烈火都不曾给我这样的感受。但我依然保持镇定,没有昏厥的危险。我看着罗切斯特先生,让他也看着我。他整张脸就像是苍白的岩石,他的眼里迸射着火花,眼神却像燧石般坚定。他什么也没有否认,似乎要藐视一切。他没有对我说话,也没有对我微笑,仿佛没有将我看成一个人。他只是用胳膊搂住我的腰,将我紧紧地固定在他身边。

“你是谁?”他问那个闯入者。

“我姓布里格斯,是伦敦××街的一名律师。”

“你要给我硬塞一个妻子?”

“我想提醒你,你是有夫人的,先生。就算你不承认,法律也承认她的存在。”

“那就给我讲讲她的情况——她的姓名,她的父母,她的住址。”

“当然。”布里格斯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用一种正式的、带鼻音的腔调念道:“我宣布并证实,公元××××年十月二十日(十五年前的一天),英国××郡荆棘庄园府及××郡芬丁庄园之爱德华·费尔法克斯·罗切斯特,与我姐姐,商人乔纳斯·梅森及其妻克里奥尔人[2]安托瓦妮特·梅森之女伯莎·安托瓦妮特·梅森,在牙买加西班牙城之××教堂结婚。结婚记录可从该教堂之登记册中查到——我现有抄件一份。签名:理查德·梅森。”

“如果这份文件是真的,那也只能证明我结过婚,并不能证明其中被称为我妻子的那个女人还活着。”

“她三个月前还活着。”律师反驳道。

“你怎么知道?”

“我有证人可以证明此事。他的证词,先生,恐怕连你也无法反驳。”

“叫他出来——不然就见鬼去吧。”

“我这就叫他出来——他就在这儿。梅森先生,请到前面来。”

一听到这个名字,罗切斯特先生就咬紧了牙关,全身还剧烈颤抖起来。我紧挨着他,感到一阵愤怒或绝望的**传遍了他全身。这时候,一直待在后面的第二个陌生人走上前来,在律师肩后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没错,正是梅森本人。罗切斯特先生转头怒视着他。我常说罗切斯特先生的眼睛是黑色的,但此刻他眼中闪出了黄褐色的——不,是血红色的光芒。他满脸通红——橄榄色的脸颊和没有血色的前额,仿佛因蔓延上升的心火而闪闪发亮。他动了动身子,举起一只强壮的胳膊——他完全可以攻击梅森,将他打倒在教堂地板上,用无情的拳头把他揍断气——可梅森吓得连连退缩,虚弱地叫了声:“天哪!”罗切斯特先生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种冷冷的轻蔑——他的愤怒像得了枯萎病似的蔫了下去。他只是问了一句:“你有什么要说的?”

梅森苍白的嘴唇里吐出一句听不清的回答。

“要是你答不清楚,那就是心中有鬼。我再问一遍,你有什么要说的?”

“先生——先生——”牧师插话道,“别忘了你是在一个神圣的地方。”随后他温和地问梅森:“你可知道,先生,这位先生的妻子是否还活着?”

“勇敢点,”律师催促道,“说出来吧。”

“她现在就住在荆棘庄园府。”梅森用更清晰的声调说,“今年四月我还在那儿见过她。我是她弟弟。”

“在荆棘庄园府!”牧师突然大喊起来,“不可能!我是这一带的老住户了,先生,我可从没听说过荆棘庄园府有位罗切斯特太太。”

我看到一丝狞笑扭曲了罗切斯特先生的嘴唇,他喃喃地说:“没错——上帝啊!我一直小心翼翼,不让人知道这件事——不让人知道她的身份。”他沉思着——独自思考了十分钟,最后终于下定决心,宣布道:“够了——干脆把什么都说出来吧,就像把子弹从枪膛里统统打出来一样。伍德,合上你的书,脱下你的法衣。约翰·格林,”他对那个执事说,“离开教堂吧,今天不会有什么婚礼了。”执事照办了。

罗切斯特先生大胆地、不顾一切地继续说道:“重婚是个丑陋的字眼!但我还是打算当一个重婚者。命运战胜了我,或者说上帝阻止了我——也许是后者。我现在并不比魔鬼好多少。正如我的那位牧师会对我说的,我无疑应当受到上帝最严厉的惩罚,甚至受到不灭的火和不死的虫的折磨[3]。先生们,我的计划破产了!这位律师和他的当事人说的都是事实。我已经结了婚,我娶的那个女人还活着!你说你从没听过那座宅子里有个罗切斯特太太,伍德,但你肯定听过许多闲言碎语,说那里看管着一个神秘的疯子吧。有人悄悄告诉你,那是我的异母私生姐妹;还有人说,那是被我遗弃的情妇。现在我来告诉你,她就是我十五年前娶的妻子——名叫伯莎·梅森,也就是这个意志坚定的人物的姐姐。现在这个人物正四肢发抖,面色苍白,向你们展示男子汉会有一颗怎样强大的心。打起精神来吧,迪克!不用怕我!我与其揍你,还不如去揍女人哩。伯莎·梅森是个疯子,而且出身于疯子家庭——三代都是白痴和疯子!她的母亲,那个克里奥尔人,既是个疯女人,也是个酒鬼!这是我娶了她女儿之后才知道的,因为在此之前,他们对这个家族秘密守口如瓶。伯莎就像个孝顺的孩子,在这两方面都同她母亲如出一辙,于是我有了个迷人的伴侣——纯洁、聪明、谦逊!你们可以想象我是个多么幸福的男人。我见识过多么丰富多彩的场面啊!哦,我的经历简直像上天堂一样美妙,要是你们都知道就好了!但我不必多做解释了。布里格斯、伍德、梅森——我邀请你们都上我的宅子,去拜访一下普尔太太照顾的病人,也就是我的妻子!你们会看到我受骗娶了一个怎样的人,然后评判一下我是不是有权撕毁婚约,至少从一个正常人那里寻求同情。这个姑娘,”他看着我继续说,“跟你一样,伍德,对这个令人恶心的秘密一无所知。她以为一切都是公正合法的,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被诱骗到一桩欺诈的婚姻里,嫁给一个上当受骗的可怜虫,而这可怜虫已经同一个邪恶的、疯狂的、野兽般的妻子绑在一起了!来吧,你们都来吧,跟我走!”

他离开了教堂,依然紧握着我的手。三位先生跟在我们后面。在宅子的正门前,我们看到了那辆马车。

“把它牵回马车房去,约翰,”罗切斯特先生冷冷地说,“今天用不着了。”

我们一进门,费尔法克斯太太、阿黛尔、索菲和利娅都迎上前来道贺。

“走开——统统走开!”主人大喝道,“把你们的贺词都收起来!谁要它们?我可不要!它们已经晚了十五年!”

他继续朝前走,登上楼梯,依然抓着我的手,依然招呼着那几位先生跟上,他们也都照办了。我们登上第一道楼梯,穿过走廊,上到三楼。罗切斯特先生用万能钥匙打开一道低矮的黑门,让我们进入了那个挂着壁毯的房间,里面摆着一张大床和一个饰有图案的柜子。

“你知道这个地方,梅森。”我们的向导说,“她在这儿咬过你,还用刀子刺过你。”

他掀起墙上的帷幔,露出第二道门。他又打开了这道门。这是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壁炉里燃着火,炉前围着又高又结实的护栏,天花板上用链子吊着一盏灯。格雷丝·普尔朝炉火探出身子,显然正用炖锅炖什么东西。在房间远端的阴影里,有个身影在来回跑动。那是什么?是人还是兽?乍看上去,真的难以分辨。它似乎是四肢着地趴在地上,像古怪的野兽一样又抓又叫,但它穿着衣服,黑白相间的浓密头发乱如马鬃,盖住了它的头和脸。

“早安,普尔太太,”罗切斯特先生说,“你好吗?你照顾的人今天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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