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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第5页)

“那就叫他小心点,先生,让他知道您担心的是什么,教他怎样避开危险。”

他不无嘲讽地大笑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然后匆匆甩开。

“要是我能那么做,傻瓜,那还有什么危险呢?一下就全解决了。打从我认识梅森以来,我只消对他说声‘做那个’,他就会去做。但在这件事上,我却不能命令他。我不能说‘当心别伤害我,理查德’,因为我绝不能让他知道我可能会受到伤害。现在你看上去有点糊涂,我还会让你更糊涂哩。你是我的小朋友,不对吗?”

“我愿意为您效劳,先生。只要是正当的事,我都愿意听您吩咐。”

“确实如此,我看你就是这样做的。在你帮助我,让我愉快的时候,在你为我去做,跟我一起去做那些你所谓‘只要是正当的事’的时候,我从你的步履和神态中,从你的目光和表情中,看到了一种真诚的满足。因为要是我叫你去做你认为不正当的事,你就绝不会那么步履轻盈地奔跑,不会那么手脚麻利,也不会有活力四射的眼神和生气勃勃的脸色了。我的朋友会脸色苍白、心平气和地说:‘不,先生,这不可能。我不能这么做,因为这是不正当的。’你会变得像恒星一样不可动摇。是啊,你也有力量左右我,也可以伤害我。但我不敢告诉你我的弱点在哪里。因为尽管你是这么忠实而友好,还是会马上击垮我的。”

“要是您怕我超过怕梅森先生,那么您是非常安全的,先生。”

“上帝保佑,但愿如此!这儿有个凉亭,简,坐下吧。”

凉亭是搭建在墙里的一个拱顶,爬满了藤蔓,里面有一把做工粗糙的凳子。罗切斯特先生坐下来,给我留了些地方,但我还是站在他面前。

“坐吧,”他说,“这条长凳够两个人坐。你不会是在犹豫要不要坐我身边吧?这不正当吗,简?”

我坐了下来,算是回答了他。我觉得拒绝是不明智的。

“好吧,我的小朋友,阳光正在吸吮露水;这座古老花园里的所有花儿苏醒过来,纷纷绽放;鸟儿从草场为雏鸟衔来早餐;早起的蜜蜂开始了第一阵忙碌;而我要给你讲一件事情,你必须努力把它想象成自己的事情。不过,你得先看着我,告诉我你很平静,并不担心我留下你有何不当,或者你留下来有何不当。”

“我不担心,先生。我心甘情愿。”

“好吧,简,那就让你的想象力帮助你吧——设想你不再是一个受过良好教养的姑娘,而是一个从小娇生惯养的野小子;设想你是在遥远的异国他乡;设想你在那儿犯下了巨大的错误,不管它是什么性质,或者出于什么动机,反正其后果将伴随你一生,成为你毕生的污点。注意,我说的不是‘犯罪’,我不是说动刀动枪或者是其他什么犯罪行为,那会使罪犯受到法律制裁。我说的是‘错误’。你做下的那件事的后果,让你最终完全无法忍受。你采取措施去获取解脱——不同寻常的措施,既不违法,也无可指摘。但你依然痛苦不堪,因为你在生活刚开始不久就被希望抛弃了。你的人生在如日中天的时候,却因为日食而黯淡无光,而且你觉得日食要到日落才会结束。痛苦和卑贱的联想成了你回忆的唯一食粮。你四处漂泊,在放逐中寻找安宁,在享乐中寻找幸福——我指的是那种毫无感情的肉体享受——你因此智力迟钝,感情枯萎。在多年的自我流放之后,你带着疲惫的心灵与干涸的灵魂回到家乡,认识了一个新朋友——别管是在哪里以何种方式认识的——你在这位陌生人的身上发现了那么多闪光的优秀品质。二十年来,你一直在寻找这种品质却从未遇到。它们全都那么清新、健康,既没有沾染污垢,也没有腐化堕落。你们的友谊让你恢复了活力,仿佛重获新生。你感到美好的日子又回来了——又有了更高尚的愿望,更纯洁的感情。你渴望重新开始生活,用更配得上不朽灵魂的方式度过余生。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你是否应该越过习俗的障碍呢?就是那种既不被你的良心所认可,也不为你的见识所赞成的纯属世俗的障碍?”

他停下来,等待我的回答,但我又能说什么呢?哦,但愿善良的神灵给我提示一个明智而又令人满意的答案吧!这愿望只是徒劳!西风在我周围的藤蔓间低语,可并没有温柔的爱丽儿[3]借助风的声息给我传话。鸟儿在树梢歌唱,但不管它们的歌声多么甜美,都让人听不懂。

罗切斯特先生再次发问:“这个四处漂泊、罪孽深重,但如今后悔不已、寻求安宁的人,是不是应该向世俗观念挑战,让自己同这位温柔、和蔼、亲切的陌生人永远在一起,以求得心灵的平静和生命的复苏?”

“先生,”我答道,“流浪者要寻求平静,犯过大错的人要改过自新,都不应该依靠他的同类。男人和女人都会死去,哲学家的智慧也会有不足,基督徒的德行也会有欠缺。要是您认识的什么人受过难,犯过错,那就该劝他到高于同类的地方去寻求改过自新的力量,去寻求治愈创伤的慰藉。”

“但方法呢——方法!做成这件事的是上帝,但他也规定了做事的方法。我自己——我可以老实告诉你——我自己就曾经是个世俗、**、不安分的人,我相信我已经找到了治愈自己的方法,那就是——”

他住了口。鸟儿继续歌唱,树叶沙沙作响。我几乎有些惊讶,不知它们为什么不停止歌唱和低语,来倾听这中断的自白。不过,就算它们停下来,也得等上好几分钟——两人之间的沉默持续了如此之久。最后,我抬头望了望那个迟迟不语的人,他正热切地看着我。

“小朋友,”他说,声音完全变了——脸色也变了,失去了温柔与严肃,写满了粗暴和讥讽,“你应该注意到了我对英格拉姆小姐的柔情。要是我娶了她,你不认为她会使我彻底重生吗?”

他猛地站起身,几乎一直走到小径的另一头,回来时嘴里还哼着曲子。

“简,简,”他在我面前停下来,说,“你守了一夜,脸都发白了。你不会骂我打扰了你的休息吗?”

“骂您?不会的,先生。”

“握握手证实一下吧。多冷的手指啊!昨晚我在那个神秘的房间门口握你的手,它们可比现在温暖。简,什么时候你再跟我一起守夜?”

“只要用得着我,什么时候都行,先生。”

“比如,我结婚的前一夜?我肯定睡不着。你能答应陪我熬夜吗?对你,我可以谈我那心爱的人,因为现在你已经见过她,认识她了。”

“是的,先生。”

“她是个世间罕见的人,是不是,简?”

“是的,先生。”

“一个又高又大的女人——一个真正又高又大的女人,简。魁梧的身材,褐色的皮肤,丰满的**,迦太基女人一样的头发。天哪!登特和林恩在马厩里!你沿着灌木丛走,从那扇小门进去吧。”

我走一条路,他走另一条路。我听到他在院子里兴高采烈地说:“今天早上梅森比你们起得都早。太阳还没升起来他就走了。我四点钟就起来送他了。”

[1]莎士比亚的一部喜剧。

[2]理查德的昵称。

[3]莎士比亚戏剧《暴风雨》中空气般的精灵。为报救命之恩,爱丽儿经常在主角普洛斯佩罗耳边低语,引导他完成复仇大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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