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苏棠正蹲在供销点门口清点货物,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秋风吹过大院,带来一股干爽的凉意,远处几个孩子正在空地上弹玻璃珠,笑声清脆得像是要把天边的云都震散。
“苏老师,这肥皂还有没有多的?”刘大娘拎着菜篮子走过来,探头往纸箱里瞧。
“有,昨天刚从县城进了两箱。”苏棠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从屋里拿出一条“灯塔牌”肥皂,“大娘您要几条?”
“两条吧。”刘大娘掏出手绢,一层层打开,抽出几张毛票,“我家那口子说你这供销点开得好,省得他每次跑镇上买烟,还总忘。”
苏棠笑着收下钱,找零的时候,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表情严肃。
“请问是苏棠同志吗?”男人站定,目光上下打量她。
“我是。”苏棠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零钱。
“我是县工商局的老周。”男人亮了亮工作证,“有人举报你无证经营,我们要核实一下情况。”
刘大娘的眉毛立刻竖了起来:“谁举报的?苏老师这供销点开得明明白白的,东西便宜还方便大伙儿,哪个缺德玩意儿干这种事?”
苏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她转身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各种证件。她抽出《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递过去:“周同志,所有手续我都办齐全了,您过目。”
老周接过执照,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核对了上面的公章和日期,脸上的严肃逐渐变成了困惑。
“手续没问题,很齐全。”他把执照还给苏棠,“举报信上说你是无证经营,看来是有人故意找茬。”
“我就说嘛!”刘大娘一拍大腿,“苏老师做事最规矩了,哪个杀千刀的这么缺德?”
苏棠接过执照,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钢印。她想起前阵子为了办这些手续,跑了多少趟县城,填了多少张表格。陆骁然陪着她一家家单位跑,军装都跑皱了,愣是一句怨言没有。现在有人想用这个做文章,真是打错了算盘。
“周同志,我能问问是谁举报的吗?”苏棠语气平静。
“按规矩不能透露举报人信息。”老周顿了顿,“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举报信是从红旗县怀安村寄来的,署名是‘一位正直的群众’。”
怀安村。苏棠心里冷笑,这村子她可太熟悉了。
刘大娘眼睛一转:“怀安村?那不是苏老师老家吗?该不会是你那个——”
“大娘。”苏棠轻轻打断她,转头对老周说,“谢谢您专程跑一趟,辛苦了。”
“应该的。”老周收起信封,“既然手续齐全,这事就到此为止了。我会在回执上写明情况,举报不实。”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苏同志,你最好想想得罪了谁,这种人能举报一次,就能举报第二次。”
送走老周后,苏棠站在原地没动。秋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把铁盒子放回抽屉,手却在盒子盖上停了几秒。
“苏老师,是不是你那个后妈?”刘大娘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她上回来大院闹过,被赶走了,这是不甘心吧?”
苏棠没说话,她当然知道是李氏干的,除了她,没人会这么执着地跟她过不去。上次在大院闹事被赶走后,苏棠以为她会消停一段时间,没想到又跑到工商局去举报。这个女人就像是打不死的老鼠,总能从阴暗的角落里钻出来。
“大娘,您帮我看着点摊子,我去打个电话。”苏棠解下围裙,快步走向大院门口的传达室。
电话接通的时候,对面传来陈编辑温和的声音:“苏老师?难得你主动打电话来。”
“陈编辑,有件事想麻烦您。”苏棠握着话筒,声音压得很低,“您上次说认识报社的人,能帮我联系一下吗?”
“出什么事了?”陈编辑语气认真起来。
苏棠深吸一口气,把今天工商局来人的事简单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编辑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想登报声明断绝关系?”
“是。”苏棠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不能再让他们没完没了地纠缠。”
“行,这事我来办。”陈编辑说,“省报的刘记者我熟,专门跑社会新闻的。我帮你约个时间,你来省城一趟,把情况说清楚就行。”
挂了电话,苏棠站在传达室门口,看着大院里来来往往的人。陆骁然今天下连队去了,要晚上才回来。她突然很想现在就见到他,想靠在他肩膀上,什么都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