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玉从身后走过来,说了一句“不会?”
然后把桶接过去,手腕一斜,桶就沉下去了。
那时候谭玉还没有跟他讲过几句话,但已经帮他打过水,洗过衣服,带他做过家访了。
他什么话都不说,但什么事都做。
许家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回走。
不知不觉走到谭玉家门口的时候,门开着。
奶奶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捻着羊毛。
她看见许家慈,笑了一下,露出几颗缺了的牙。
许家慈弯弯腰,说了一声“您好”。
奶奶不会说汉语,朝他摆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许家慈摇了摇头,指了指小学的方向,奶奶又笑了一下。
许家慈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看着奶奶捻羊毛。
她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有黑黑的泥,但动作很熟练,羊毛在她指尖一捻一捻的,变成细细的线。
许家慈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糌粑,撕开塑料袋,掰了一块,放在奶奶手边的石台上。
奶奶看了一眼,抬起头,说了句藏语,许家慈听不懂,但他猜那意思是“你自己吃”。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回到小学,他推开院门,扎达站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他。
走到窗台边,扎达啄了一下窗边塑料袋,又缩回去了。
“谭玉今天走了,他问我是不是舍不得他走,我说好好上学。”许家慈又开始写日记了。
他说“好好上学”,谭玉就没再说话了。
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但气氛不对了。
从他说完那句话开始,谭玉就不怎么看他了。
上车的时候没有回头,摆了一下手就转过脸去了。
许家慈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扎达从窗台上飞到树枝上,站在那根最细的枝丫上,跟着风晃。
风吹过来,把经幡吹得翻起来,哗啦哗啦响。
许家慈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晾衣绳。
绳子上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风一吹就晃。
风吹得他眼睛发干,他用手背揉了一下。
他把刚才写的那些字又看了一遍,在下面加了一行。
“他上车以后就没有再看我了。”
许家慈把灯吹灭,黑暗中,他听见扎达在窗台上轻轻翻了个身。
谭玉现在应该已经到学校了,许家慈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裂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山的凉意。
他闭上眼睛,想着今天在车站,谭玉上车以后就没有再看他了。
那种感觉说不清,不是吵架,不是生气,就是有什么东西在那条路上慢慢变凉了。
像白天晒热的石头,太阳一落山,温度就往下掉,你摸上去的时候已经不烫了,但也不是冰的,就是那种不冷不热的温度,让你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被子上的味道已经散了,没有洗衣粉的味道,什么味道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