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这里。
我俯下身,额头贴上她的额头。
两人的汗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
她的额头滚烫,我的额头冰凉。
“我在。我不走。”
二十分钟后。
“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产房的紧张气氛。那声音尖锐而饱满,像一把小号在声明自己的到来。
医生倒提着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沾满胎脂和血丝的婴儿,拍了拍他的脚底,他哭得更大声了。
小手小脚在空中挥舞,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青蛙。
“恭喜,是个男孩!六斤六两,很健康!”
护士接过婴儿,麻利地擦净——白色胎脂被纱布抹去,露出下面粉色的皮肤——称重、按压脚印、裹进襁褓。
而我只是一直看着妈妈——她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在产床上,眼睛半闭着,脸上却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安详而满足的笑容。
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干裂,脸色苍白,但那个笑容让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婷婷,”我俯下身,声音哽咽,眼泪从口罩上方滑下来滴在她手背上,“你做到了。你太厉害了。”
她抬起虚弱的手,摸了摸我的脸。手指从我眉骨滑到下颌,在我嘴唇上停了一下。她的指尖还带着汗水的咸味。
“看看他,”她说,“去看看我们的孩子。”
护士把襁褓递到我手里。
我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他闭着眼睛,嘴唇无意识地蠕动,像在吮吸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举在耳朵两侧,像在投降。
粉色的皮肤上还残留着白色的胎脂,在耳后和腋窝处结成薄薄的一层。
头顶有一层细细的绒毛,颜色还看不出来。
他的眼睛动了动,睁开一条缝。
那双眼睛很小,瞳仁还是新生儿特有的灰蓝色,看不清任何东西。
但那一刻,我感觉到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从未体验过的情感——不是单纯的喜悦,不是单纯的感动,而是一种被彻底重新定义的感觉。
我是一个父亲了。
而这个孩子的母亲,是我的妈妈。
这两种身份没有打架。
它们在我心里奇妙地共存着。
就像面前这个女人——她是我妈,也是我这辈子最爱的女人。
她是矛盾本身,而我爱这个矛盾的全部。
她给了我生命,现在又给了我一个生命。
我欠她的,她欠我的,都算不清了。
也不需要算了。
我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不带情欲的、纯粹感谢的、一个丈夫对一个妻子的吻。嘴唇贴在她汗湿的额头上,尝到了汗水的咸味。
“宋念东。”我轻声说,“儿子,你叫宋念东。”
襁褓里的小家伙动了动嘴,像在表示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