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俪嘴角抽了一下。手指在手臂上收紧,指甲陷进衣袖。
“但我也不会抛弃你。”
这句话让伟俪抬起头来。她的眼睛从交叉的手臂上方看过来,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不会跟你离婚。除非你自己要走。”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要走——我尊重你。家里的东西你想要什么都拿走。如果你不走——我不知道以后怎么过。但我想试试。”
伟俪的眼泪又下来了。
但这次不是愤怒的泪,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泪水从眼眶里溢出来,没有声音,只是不停地流。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但手背也是湿的,越擦越湿。
“你知道我最恨的是什么吗?”她的声音沙哑,像被眼泪泡胀了,“不是你们做了那件事。是你们骗我。让我像个傻子一样。让我每天坐在家里,看着你们眉来眼去,还在心里骂自己多心。让我在商场里碰那个婴儿摇铃的时候,觉得自己是这个家里最多余的人。”
妈妈想开口——嘴唇翕动了一下,手伸出去一半——伟俪抬手制止了她。那只手举在半空中,掌心朝外,像一道停止的交通信号。
“我需要时间。”伟俪站起来,手指在衣摆上抹了抹,“我回我妈那边住几天。不是逃避。我需要时间想清楚,我要不要留下来。”
她走到玄关。
粉色拖鞋还在老地方——鞋头朝门外,像在等人。
她低头看了那双拖鞋一眼,然后从鞋柜里拿出运动鞋穿上。
系鞋带时手指还在抖,系了两次才系好。
手搭在门把手上时,她停了一下。
不是犹豫——是把最后一句说完。
回头看了我们两个一眼——妈妈在沙发最左边,我在沙发中间,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
那个空位是她刚才坐过的。
“你肚子里孩子快要出生了。我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闹。你放心。”
这句话是对妈妈说的。
妈妈愣住了——眼睛瞪大,嘴唇微张,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又落回去。
伟俪已经转身出去了。
大门轻轻合上,锁舌咔哒一声扣进门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妈妈两个人。
地上的牛奶渍已经快干了,边缘凝固成一道白色的细线。
玄关处那双粉色拖鞋还在老地方——一只朝外,一只歪着。
她走的时候穿的是出门的运动鞋。
这两只拖鞋像是在说:她还会回来。
还是说:她再也不回来了。
我分不清。
“……晨晨。”妈妈的声音像断了线的风筝。
我走过去,抱住她。
她的身体在我怀里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哭,是发抖。
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温度,从骨子里发寒。
她的手指攥着我的衬衫后背,攥得指节发白。
“也好,”她在我胸口说,声音闷闷的,“她知道了也好。不用再装了。以前每次在她面前演戏,我都觉得自己在犯罪。现在她知道了,我反而……轻松了一点。”
“婷婷……”
“叫我妈吧。”她打断我,“今晚,就今晚。叫我妈。”
“妈。”我的声音像很多年前放学回家,在门口脱鞋时喊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