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俪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我妈叫我上去吃饭了。”走了两步,回头——“你回去吧。照顾她。她快生了。”
没有说“我原谅你”。
没有说“我回来”。
但她说“照顾她”。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桂花香气还在空气里飘着,甜腻而固执。
我懂了。
一周后,周六下午。
我正在客厅组装婴儿床。
零件散了一地——螺丝、螺母、木板、说明书摊开在地毯上。
说明书上的图示和实物对不上号,我已经跟一颗螺丝搏斗了十分钟,额头上有汗,手指上沾着机油味。
门锁转动。
伟俪开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袋子里是保温盒,保温盒里是她妈做的红烧肉,还是热的。
袋子底部被热气熏出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她换拖鞋——粉色那双还在玄关老地方,她踩进去,脚趾在拖鞋里蜷了一下。
妈妈从厨房出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这次没有闪躲。伟俪先开口:“我回来了。”
这四个字,和当初从古树村回来后她一进门说的“你们回来啦”形成了对照。
那次是陈述,这次是声明。
那次是对一个家的例行问候,这次是对另一个女人的郑重通知。
妈妈张了张嘴,围裙上沾着面粉,手指在围裙边缘擦了擦:“晚饭吃了吗?”
“还没。”
“我去做。”
伟俪走进客厅,看到我正在安装婴儿床,但是螺丝怎么也装不上,弄得我满头大汗。
我蹲在地上,一只手扶着床板,另一只手捏着螺丝刀,螺丝歪歪扭扭地卡在螺孔里。
她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
“你螺丝拧反了。”她从手里拿过螺丝刀,手指碰到我的手指,凉凉的。
她把螺丝退出来,重新对准螺孔,顺时针拧进去,动作稳而准,“你这样。”
螺丝在她手里顺滑地旋进螺孔,木板和木板之间的缝隙慢慢合拢。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没有看我,但她的手很稳。
她说得对,的确是我把螺丝拧反了——一切都反了。
但她没有转身走,而是坐下来帮忙。
她把拧好的那块床板递给我,又拿起下一颗螺丝。
晚饭是四菜一汤。
妈妈做了一桌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番茄蛋汤,和当初我俩从酒店回来的第二天一模一样。
没人提那晚的事。
没人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