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林哲出门的时候天阴着。
空气里有股捂了三天没下雨的潮闷,从楼道一直跟到街上。他把卫衣帽子扣上,运动裤,旧球鞋——没带书包。今天他不是去学习的。
婉清舞蹈工作室在社区文化中心的二楼,占了走廊尽头两间大教室。
一间少儿班,一间成人形体课。
走廊另一头是钢琴教室和老年合唱团的排练厅,中间夹着一个对公共开放的茶水间和一片用几排绿植隔出来的休息区。
林哲小时候经常被母亲带来,在休息区写作业等她下课——那时候他还小到脚够不到地,坐在塑料椅上晃腿,一边写生字一边听隔壁琴房传出来的音阶练习。
大一点之后他就不来了。
今天是几年来第一次主动登门。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已经能听到钢琴声——沈姨在弹《小天鹅》,节奏压得很稳,每个音符都切在节拍上。
少儿班正在上课。
他走到教室门口,透过门上的窄玻璃窗往里看。
一群穿粉色练功服的小女孩扶着把杆站成一排,周婉清背对门口在做示范。
她今天换了一件藏青色的练功服,比平时那件黑色薄一些,短袖,一字领。
她正侧身对着把杆,一只手臂从体侧划出一道弧线举过头顶,指尖延伸到不能再直——那个姿势保持了几秒,肩胛骨往后收拢,后背的衣料在胸椎处撑出两道斜褶,到腰窝又收平了。
然后她缓缓收回,换另一侧。
她转过身调整一个女孩的手位时,林哲看到了她的正面。
一字领刚好卡在肩峰,露出整段锁骨——不是瘦出来的突兀,是被长年训练修出来的平直。
额角有一层薄汗,领口的边缘被汗浸湿了一小截,颜色从藏青变成深黑。
林哲在门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休息区走。
休息区的圆桌边坐着几个等孩子下课的家长。
张敏也在——坐在靠走廊那张桌子旁边,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排课表和一个记账本,手边一杯乌龙茶喝到一半,杯沿印着半个豆沙色的口红印。
她大概三十五六岁,是周婉清从少年宫时代就认识的搭档。
两个人一起辞职出来办工作室,一搭就是六年。
和周婉清那种端庄到让人不敢靠近的气质不同,张敏的好看是另一种路数——骨架偏大,肩宽胯宽,穿一件墨绿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黑色吊带,锁骨窝很深。
头发是齐肩的波浪卷,染过褪成了栗色,随便用一根鲨鱼夹夹在脑后,有几缕从夹子里逃出来垂在耳边。
她化了淡妆,眉毛画得利落,笑起来会露出两颗不对称的虎牙,整个人的气质一下子从精明变成爽朗。
但她现在没笑。她正低头在排课表上写着什么,右手无名指上那枚细金戒指在纸面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光圈。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林哲?”她把笔放下,声音大而敞亮,带着一点西北口音的利落尾调,“你怎么来了?你妈还在上课呢。”
“我来拿钥匙。早上出门忘了带,进不了家门。”
“你妈没跟我说你要来啊。”张敏站起来,从牛仔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翻了翻——钥匙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她翻了一圈,没找到。
“她办公室的钥匙我这儿倒有一把——不过她的包就在教室里,你自己去找她拿呗。正好让她看看你,省得老说你一放假就闷在家里不出门。”
林哲本来想说不用。但他忽然意识到——不是拿钥匙的机会。是让张敏听到某些事情的机会。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