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黑木崖的喧闹渐渐散去,只剩晚风穿过杂役房的窗棂。杨莲亭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那场盛大的婚礼像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任我行高坐主位,接受教众朝拜时的威严;东方不败举杯道贺时的从容不迫,一句话就能引得满堂附和的气场;就连令狐冲,也能凭着一身武功和江湖声望,让神教众人敬畏不已。
而他呢?
不过是个在杂役房劈柴挑水的小人物,白天挤在人群里,连凑到主桌前说句道贺的话都轮不上。东方不败在前面应对长老、制衡任我行,步步为营掌控局面,他只能在角落里看着,手里端着刚热好的汤,连上前递过去都觉得不合时宜,毕竟那样的场合,他这样的身份,连靠近都是僭越。
“唉……”杨莲亭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心里沉得发闷。他不是不满足现在的日子,只是看着东方不败独自扛着那么多事,看着别人都能为他出谋划策,冲锋陷阵,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这份无力感就像针似的扎心。他羡慕那些有大本事的人,羡慕他们能站在高处,能左右局面,更羡慕他们能为东方不败做点实实在在的事,而不是像自己这样,只能在他回来时递碗热汤,讲个无关紧要的笑话,连他的烦恼都帮着分担不了。
这种情绪像藤蔓似的缠着他,越缠越紧,连带着白天看到的那些荣光,红绸、喜服、众人的喝彩,都变成了刺,扎得他心口发疼。他甚至会偷偷想,是不是自己太没用,才只能躲在暗处,连光明正大地站在东方不败身边都做不到。
隔壁床的姜二被他翻得实在睡不着,猛地翻了个身,瓮声瓮气地问:“你咋又烙上饼了?翻来翻去的,床板都快被你晃散了!”
杨莲亭没回头,依旧呆呆地望着屋顶漏下来的一缕月光,声音闷闷的:“没咋,就是睡不着。”
“没咋?你都翻了半个时辰了,我闭着眼都能数清你翻了多少回。”姜二索性坐起来,摸出火折子点了盏油灯,昏黄的光瞬间照亮了小半间屋子。他看着杨莲亭缩在被子里的背影,语气软了些,“有啥心事跟哥说说,别自己憋着。”
杨莲亭沉默了会儿,听着姜二的呼吸声,忽然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姜二,你说……要是咱也有大本事,能像教主和副教主那样,是不是也能活得风光点?是不是也能帮上副教主的忙?”
姜二愣了愣,随即“嗤”地笑了,躺回床上拍了拍肚子,发出“砰砰”的声响,“风光?风光有啥用?你看副教主,天天算计这个,提防那个,我好几次夜里路过他的院子,灯都还亮着,估计连安稳觉都睡不好;教主更别说,操心整个神教的事,头发都白了不少,今天婚宴上看着笑,我瞅着他眼底都是累。”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我觉得啊,咱这样挺好。白天干活有力气,晚上能吃口热乎的,攒点钱,将来下山娶个媳妇,生俩娃,踏踏实实过日子,比啥都强。那些风光事,看着热闹,里面的苦,谁知道呢?就像今天的喜酒,喝着甜,往后令狐掌门夹在恒山派和神教中间,两边都得应付,这日子未必有咱舒坦。”
油灯的光昏昏黄黄,映在两人脸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杨莲亭听着姜二的话,心里那点翻涌的自卑和羡慕,好像被温水慢慢冲散了些。是啊,风光背后有风光的苦,平凡日子也有平凡的安稳。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要是自己能有点本事就好了,至少能站得离东方不败再近一点,能在他应对那些明枪暗箭时,递过去的不只是一碗热汤,还有一份能让他安心的支撑;能在别人质疑他们的关系时,不用躲在他身后,而是能站出来说一句“我能护着他”。
他攥了攥被子,眼底悄悄燃起一点微光。或许他现在没本事,但总能学着做点什么。哪怕从跟着影组学几招防身术开始,哪怕从记清各分舵的动向开始,总有一天,他能成为东方不败的依靠。
杨莲亭忽然有点想家,便琢磨着明儿一早告假。算起来,他来黑木崖当杂役快两年了,再不回家看看实在不像话。
天刚蒙蒙亮,晨露还挂在院角的海棠花瓣上,杨莲亭就揣着攒了许久的碎银,快步往副教主院走去。他脚步轻快,心里盘算着回家给爹娘带些啥,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东方不败刚练完功,正坐在廊下喝茶,见他进来,挑了挑眉,“这早过来,有事?”
“嗯,想跟你告几天假。”杨莲亭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好一阵子没回家了,想回去看看爹娘,给他们带点钱。”
东方不败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惊喜,“回家?我与你同去。”
杨莲亭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别别别!你去干啥?我家就那几间破屋,地方小得很,哪容得下你这尊大佛。”
他说得急,语气里带着点下意识的抗拒,没注意到东方不败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我去看看,不行吗?”东方不败的声音低了些,含着委屈,“看看你长大的地方,看看伯父伯母。”
“真不用!”杨莲亭还是拒绝,他挠了挠头,找着借口,“我就是回去送点钱,住两天就回来,折腾你一趟干啥。再说你不是还有好多事要忙吗?”
东方不败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不明白,为什么杨莲亭不愿意带他回去。是觉得他见不得人?还是……心里根本没把他当成能带回家的人?那些刚压下去的猜忌,又像草似的冒了出来。
杨莲亭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小声道:“就……就几天,我很快回来。”
“知道了。”东方不败转过头,看向院外,声音冷淡淡的,“账房在我这存了些银子,你拿些去,比你带的多。”
他起身进屋,很快拿了个沉甸甸的钱袋出来,塞到杨莲亭手里。银子坠得手发麻,杨莲亭捏着钱袋,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却还是硬着头皮道,“那……我走了啊。”
东方不败没回头,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杨莲亭看着他的背影,想说点啥,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揣着钱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院门口的海棠花瓣被风吹落几片,东方不败站在廊下,手里的茶杯早已凉透。他望着杨莲亭消失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不过是回趟家,为什么不愿意带他?他到底在怕什么?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搅得他心烦,可一想到杨莲亭拿到钱时那高兴的样子,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罢了,他想怎样,便怎样吧。只要他还会回来,只要他心里还有自己,这点“不愿”,他总能等。
杨莲亭揣着沉甸甸的钱袋往山下走,晨风吹得他脑子清醒了些。其实他哪是不想带东方不败回家,只是不敢。
他老家在山坳里,就几户人家,邻里街坊眼睛尖得很。东方不败那模样,那气度,往村里一站,跟画里走出来的似的,保准能被人盯出窟窿来。到时候免不了问东问西,他该怎么说?说这是黑木崖的副教主?还是说……是他心上的人?
再者,爹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没见过啥大场面,要是知道他跟神教副教主走得这么近,指不定要担心成什么样。黑木崖的名声在外,爹娘要是知道他天天跟“大人物”混在一起,怕是觉都睡不安稳。
他想着,等以后……等以后东方不败的位置再稳些,等他自己也能在教里有点分量,再堂堂正正地带他回去。
可他没想到,自己这点小心思,在东方不败眼里竟成了疏远。他走得急,没顾上看东方不败那落寞的眼神,只一门心思盘算着回家的路,盘算着给爹娘买些啥,盘算着怎么让他们放心。
马车在小镇口停下,杨莲亭揣着钱袋跳下车,眼睛一下子就不够用了。青石板路两旁摆满了摊子,卖糖画的转着木盘,捏面人的手指翻飞,还有些亮晶晶的珠花、小巧的木雕,看得他眼花缭乱。
他正蹲在个卖泥人的摊子前,琢磨着给邻家小孩带个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这位公子,要买个泥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