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往楼上走,有人在一楼角落铺睡袋,还有两个人蹲在外头抽菸,菸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郑毅上了三楼,挑了个靠窗的房间,窗户对著焦化厂的方向。
房间里有一张床,床板没了,只剩个铁架子。
墙角立著个衣柜,门开著,里头空空的,只有衣架上掛著个衣架。
地上散落著几张纸,郑毅捡起来看了一眼,是乌克兰语的作业本,小孩写的,字歪歪扭扭,画著太阳和小房子。
他把作业本放下,靠著墙坐在地上,掏出烟,点上。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
冬天的天黑得快,刚才还能看见焦化厂的轮廓,这会儿只剩下个黑影子。
焦化厂的烟囱黑黢黢地杵在那儿,偶尔有火光闪一下,隔几秒才传来炮声。
是82迫击炮的动静,听声音距离不近,至少三公里开外。
阿利摸进来,在他旁边坐下:“郑,我能待这儿吗?”
“隨便。”
阿利把枪放下,缩在墙角。他犹豫了一下,张开嘴想说什么,又闭上。
郑毅没理他,继续抽菸。
过了一会儿,阿利还是憋不住了:“郑,你说……咱们能活著回去吗?”
郑毅看了他一眼。阿利的眼睛在黑暗里发亮,里头有恐惧,有期待,还有点別的东西。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都行。”
“假话是,能。”郑毅吸了口烟,“真话是,不知道。”
阿利沉默了。
窗外又是一发炮弹落下,轰的一声,比刚才近。郑毅听声音判断,大概两公里左右。
阿利又开口:“我表哥说,干一年就能回去。他去年干满一年,今年又来了。”
“为什么?”
“他说比放羊强。”
阿利苦笑,露出一颗金牙。
“挣得多,还能见识见识。可我刚才打仗的时候,忽然想起家里的羊。那些羊不听话,但至少不会朝我开枪。”
郑毅乐了:“那你回去接著放羊唄。”
“回不去。”
阿利摇摇头,声音低下去。
“签了合同的,半年起。提前走,一分钱拿不到。我家里还等著用钱,我弟弟要上大学……”
郑毅没说话。
这种事,没法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来这儿,钱,逃避,找刺激,或者没地方可去。
理由不一样,结果都一样:站在战壕里,等著子弹找上门。
楼下传来动静,有人在喊:“补充兵到了!”
郑毅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停著一辆卡车,是嘎斯66,车斗上蒙著篷布,后斗里跳下来五个人。
领头的那个个子很高,一米九往上,比旁边的人高出大半个头,肩膀上背著枪,ak-12,瞄具是新的,比郑毅手里这把强。
他走路的架势跟踩著自己家地似的,大摇大摆,下巴微微扬著。
“下去看看。”郑毅拍了拍阿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