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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3页)

“这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伊莎贝尔突然蹦出了这么一句,“咱们走吧。”

我付了酒水钱,也为索菲的那瓶香槟酒买了单。随后,我们鱼贯走出咖啡馆。人群仍在舞池里跳个不停,我们却看也不看便离开了。时间已过两点,我觉得应当睡觉了,可格雷说他肚子饿,于是,我建议到蒙马特高地的格拉芙餐馆去吃点东西。汽车启动时,大家都默默无语。我坐在格雷身旁为他指路,一直把车开到了那家富丽堂皇的餐馆。餐馆的露台上还坐有顾客。我们进了门,要了鸡蛋、火腿和啤酒。至少从表面看,伊莎贝尔已经恢复了平静。她用一种夹枪带棒的口气对我表示祝贺,祝贺我竟然和巴黎那些乌七八糟的地方有来往。

“是你自己提出来要去的。”我抢白道。

“反正我玩得倒是十分开心,度过了一个美妙的夜晚。”

“糟透了,”格雷说,“想起来就叫人恶心。索菲也真够可怜的。”

伊莎贝尔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你能想起来她吗?”她问我,“你第一次到我们家吃晚饭时,她就坐在你身旁。那个时候,她的头发是原色,即浅棕色,没有染成现在这种可怕的红颜色。”

我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记起了一个年龄不大的小女孩,一双蓝眼睛带点绿色,说话时把脑袋一偏,挺招人喜欢的。她并不漂亮,但活泼、坦率,同时带几分腼腆和唐突,让人觉得很有意思。

“当然能想起来。我当时就喜欢她的名字,因为我有个姑妈也叫索菲。”

“她嫁了一个叫鲍勃?麦克唐纳的小伙子。”

“那小伙子挺不错的。”格雷说道。

“在我见过的极为英俊的小伙子里面,他算其中的一个。我简直不明白他看上了索菲的哪一点。我刚结婚,她也结了婚。她的父母离异,母亲改嫁给了一个在中国工作的标准石油公司的人。她随父亲一家住在马文,我们经常见面。不过,她结婚之后,便淡出了我们的朋友圈。鲍勃?麦克唐纳是个律师,挣钱却不多。他们住在北区一座没有电梯的公寓楼里。不过,这也没什么。他们相亲相爱,那种热乎劲真是少见。即便结婚已经有两三年而且生了一个孩子之后,他们上电影院时,还是像一对情侣—他搂着她的腰,而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他们一时成了芝加哥谈笑的话题。”

拉里听伊莎贝尔说话,中间未置一词,脸上带着一种叫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后来怎么啦?”我问。

“一天晚间,他们开着自家的敞篷汽车返回芝加哥,孩子也和他们在一起。他们出去总把孩子带上,因为家里没人帮他们照料。反正索菲干什么事都自己来。再说他们也片刻离不开孩子。有几个醉鬼开着一辆大轿车,以每小时八十英里的速度和他们迎头相撞。鲍勃和孩子当场死于非命。索菲被撞成了脑震**,还断了一两根肋骨。大家千方百计瞒着她,不让她知道鲍勃和孩子已经死了。瞒到最后,也只好将实情告诉了她。据说,当时的情景可怕极了。她差点没发疯,哭天喊地,声音能把房子都震塌。不分白天和黑夜,都有人看着她—有一次,她差点没跳楼自杀。我们能做的全都做了,但她好像恨上了我们。出了医院之后,又把她送进了疗养院,在那儿疗养了几个月。”

“是个可怜的人呀。”

“一旦放松了监管,她就开始酗酒,喝醉了,谁要她,她就跟谁睡觉。她夫家的人身陷窘境。他们都是些老老实实的本分人,十分痛恨她的丑闻陋行。起初,我们还想帮她一把,但无济于事。你请她吃饭,她来时就已经喝得醉醺醺的,不等散席便不省人事了。后来,她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交往,我们只好和她一刀两断。一次,她因醉驾而被捕。车上还有一个人,是她随便勾搭上的一个混混,结果发现此人是警方通缉的逃犯。”

“她靠什么生活呀?”我问。

“有鲍勃的人寿保险呢。和他们撞车的那辆车的车主上了保险,她获得了一些赔偿。但那点钱没多久便花光了。她挥霍无度,花钱如流水,不出两年就一贫如洗了。她的祖母不肯让她回马文去。她夫家的人说,如果她到国外定居,就给她寄生活费。我想,她现在就是靠这笔钱过日子呢。”

“这可真是命运的大轮回呀。”我说道,“想当初,我们国家把害群之马流放到美国去,而今你们美国则将害群之马送到欧洲来了。”

“我真是为索菲感到惋惜呀。”格雷说。

“是吗?”伊莎贝尔冷静地说,“我却不这么想。当然,那是一次沉重的打击。按说,我比任何人都同情索菲。我们俩可是知根知底的。不过,一个正常人总是能够恢复过来的。她一蹶不振,只是因为她有这方面的劣根性。她在本性上是不健全的。就连她对鲍勃的爱情都超过了正常的范围。假如她性格坚强,便可以重新爬起来,继续生活下去。”

“人和人是不同的……你是不是太严苛了些,伊莎贝尔?”我咕哝了一句。

“恐怕并非如此。我觉得应该保持理智,在看待索菲这件事上实在不应该感情用事。上帝知道,谁也没有我对格雷及两个孩子的感情深,如果他们死于车祸,我会发疯的,但迟早会重新振作起来。格雷,你是愿意让我重新振作起来,还是愿意叫我夜夜喝个大醉,然后随便跟巴黎的哪个混混上床睡觉?”

格雷的回答很妙,可以说是我听到他所说的最幽默的一段话:

“当然,我倒愿意让你穿一件莫利纽克斯服装店的衣服跳进我的火葬堆陪葬,只是现在不准这样做了。所以,我想你最好的出路就是打桥牌了。请你一定要记住:不要急于求成,不要一开始就出王牌,而应该等到手中有三叠半到四叠牌再说。”

此时不是时候,我不便向伊莎贝尔指出:她对丈夫和孩子们的爱是诚挚的,但并不怎么热烈。也许,她看出了我心里在想什么,于是略带挑战意味地问我:

“你是怎么看的?”

“和格雷一样,我为那女孩子感到惋惜。”

“她不是女孩子了,都三十岁的人了。”

“我想她的丈夫和孩子一死,就等于是世界末日的来临。至于她自己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她已完全不在乎了,于是便陷入堕落的泥潭,酗酒和**。她认为命运之神对她过于残酷,于是便借此进行报复。她本来住在天堂,现在天堂失去了,却又住不惯平凡人的世界。因此,绝望之余,一头钻进了地狱。可以想象得来:既然再也喝不上天界的琼浆玉液,那她情愿喝厕所里的小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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