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年代,高考对一个人有多重要,你不会不知道。”
柯栩眼睫闪了闪,依旧闭口不言,因为路辞说的,他知道,什么道理他都懂。
可也正因为知道高考重要,正因为知道一个好的高考成绩会通向美好的将来,他才选择不学也不考的,他在刻意避开所有通往光明大道的路。
一个害死了父亲的人,就应该始终活在烂泥里,不配见到灿烂的太阳。
柯栩沉默着,任由泪水从眼角滑落。
气氛陷入一阵难言的安静之中,路辞不再说了,他知道柯栩心里憋着事,却不愿说出来。
一味的讲道理没用,以柯栩的三观,他什么都懂,除非,戳破柯栩自我封闭的表面。
路辞站起身,再次来到柯栩面前,他两手支在柯栩倚靠的桌边两侧,微俯下身,静静注视着柯栩,说:“抬眼,看着我。”
柯栩缓缓掀起眼皮,同路辞对视。
眼前的少年不是个善于伪装的人,尤其是那双漂亮的眼睛,藏不住一点情绪,却还在硬扛。
路辞说:“柯栩,从你那二十多天起早贪黑、废寝忘食地训练游戏打比赛,我就看出来了,你绝对不是别人口中说的那种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男生,你会为了你想得到的结果去做最大的付出,你的努力程度不亚于学校里任何一个学霸。”
“任何事,只要你想做,就没有你做不成的。”
路辞直直凝视着柯栩的双眼,语气笃定:“除非,你不想做。”
柯栩快要被戳穿,眼睫不自主闪了一下。
路辞抬手捏住他的下巴,微微抬起来,又说:“还有,要我点出来吗?”
他开始一个个细数起来:“上学期那次数学竞赛,一道选择题,很难,我心算答案刚出来,就听你说出了答案。”
“期末数学试卷的最后一题,全校仅有三个人做出来的压轴题,大概是你对数学难题的征服欲吧,我亲眼看见你用一张纸写下了解题答案,满满一张,对了答案的你,还挺开心,可也只开心了一下,你就随意夹进了书里,我好奇下课拿出来一看,你居然用了两种方法,可之后,你就把那张纸揉成团扔了。”
柯栩眸光微微闪动:“……”
路辞:“还有那次英语听力,所有人都端正坐着认真听,只有你懒洋洋地靠着胳膊斜坐着,但少见地动了次笔,听力放完,老师对答案,我瞄了一眼你的答案,二十道选择题,你只错了一个,可一下课,你又把卷子撕了。”
“还有那次语文考试,你所有题目都空着,只有最后的作文写了,得了全班最高分五十八分……语文老师还夸你了,可往后的每一次大考,你再也不写作文了。”
路辞一件一件地说出来,柯栩一次一次回想,眼眶也越来越红,他心绪翻涌,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你个假学渣!”路辞点破道。
情绪被柯栩感染,他抬手抹了一下柯栩眼角的泪滴,声音带着些哽咽:“柯栩,如果你真学不懂,不是学习的料我不逼你,可你不是,你若真拿出打电竞赢冠军的那股劲儿来,我这个被所有人称之为学神的人,都未必考得过你。”
他定定地问:“所以,为什么要自我放弃,为什么?你从来没想过要往好的方向走,你只想着一条暗路走到黑,告诉我,为什么?”
柯栩被路辞一通揭穿又连续发问搅得心头堵满了苦涩,他再也撑不住,眼泪溢出眼眶,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滴滴往下砸。
少年总算把憋了多年的心里话和委屈吐露出来:“谁不想拥有好成绩啊,谁不想被人夸好学生,谁想被所有人鄙视是个不务正业的学渣啊,谁想去过看不见未来的灰暗生活啊……”
“可是……我……我……”
可心底的愧疚向座大山一样,压了他十一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把街坊邻居的闲话,把老师的训斥,把母亲的打骂,都当成了上天的惩罚。
可实际上,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他不想被当成学渣,一点都不想……
柯栩说着说着,话音渐渐哽咽起来,他原谅不了自己,每次想到父亲坠到河底那一幕,他就怎么也无法原谅自己。
路辞自然想让柯栩自己说出来,可他内心紧闭的那扇窗户,他自己就不想打开。
路辞向来思维敏锐,他突然想起柯栩怕猫的样子,开口问道:“跟猫有关是吗?我从没见过你那么排斥一种动物。”
一听“猫”这个字,柯栩再也绷不住了,他肩头颤抖得像筛子,眼泪决堤一般流了满脸,他一边抹眼泪一边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又细碎:“他把我救上来以后,我却对他说:猫还在河里……然后,我爸就又下去了……再也没回来……”
这么多年,这件事成了他心底无法释怀也说不出口的心结,他从没对谁说起过,他甚至想把这些事烂在心里。
头一次对路辞吐露出来,被情绪裹挟着,他几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说着说着,就只剩呜咽了。
路辞呼吸发紧,心尖一阵一阵发麻。
原来……是这样……
他瞬间就明白柯栩为什么要自我放弃了,他在惩罚自己,他拿父亲因他而死当枷锁,日复一日地熬着无人知晓的愧疚和痛苦。
视野变得越发模糊,柯栩看着路辞,压抑许久的委屈和苦涩轰然崩塌,他再也强撑不住,抬手紧紧抱住了路辞的脖子,哭得泣不成声,仿佛只有路辞的怀抱,才能抚平他心底所有的脆弱,让他有一个释放情绪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