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不可能只有我,却没有我的恶魔。
我觉得这一点我可以接受。
或许是我的恶魔认为可以接受。
这很难说。
我的精神科医生告诉我,如果事情变得棘手,我应该考虑与我的精神疾病作斗争,就好像我在“训练一个恶魔”。我说:“好吧。毫无疑问,我会输得很惨,我的训练技术很烂!”
她鼓励我用幽默扭转局势,并解释说:“你正在训练一个恶魔。这不是你一个人可以完成的任务。有些人与神父和圣水共同完成,有些人与信仰并肩作战,有些人用化学药物和治疗进行斗争。无论你采取何种方式,这都是一个很困难的任务。”
“而且到最后人们通常会吐在恶魔身上。”我回答。
我越来越清晰地看到了一种联系。我想知道,在这个情景里我是不是神父。我不希望自己是神父,因为神父总在一切都恢复正常时死掉。这个类比开始令我毛骨悚然。
你是不是在我们的采访进行到一半时突然开始写文章了?
是的。对不起!但因为你是采访者,所以没能管住我应该是你的错。
好吧,很多时候人们就是喜欢先责怪受害者。我没有抑郁症,可我见过你与抑郁症斗争。对于目前正在寻求这方面帮助的人们,你有什么建议?
每个人都不同,因此每个人的精神疾病也不同。世界上不存在简单的治疗方法,但由于现在人们终于开始讨论这种疾病,就有了很多的工具可供使用。你必须搞清楚如何才能在抑郁症里活下来,这很不容易,因为你很压抑,你感到生活中从未有过的疲惫,你的大脑对你撒谎,你感觉时间和精力(你甚至经常缺乏精力)都毫无意义,你需要帮助。这就是为什么你在无法自救的时候,必须向你的朋友、家人和陌生人寻求帮助。
很多人认为,如果他们的第一次、第二次或者第八次抑郁症或焦虑症的治疗没有得到他们想要的效果,他们就是一个失败者。其实,每个人的疾病都是不同的。如果给你的精神疾病药物或治疗没有起到完美的效果,或者在一小段时间之后便失效了,这不是你的错。你不是一道数学题。你是一个人。对你起作用的不一定永远对我起作用(反之亦然)。但我确实相信,每个人都有一种适合自己的治疗方法,只要你给自己足够的时间和耐心找到它。
此外,精神科医生是一群善变的家伙,所以连他们也不清楚目前究竟在发生什么。精神疾病可能被认为是恐惧症,而恐惧症也可能被认为是障碍症。实际上,我曾经让我的精神科医生读了这本书,并修改了书里所有已经过时的内容。但等到下周新一期的《发疯大全》出版之后,这些内容又将过时了。要保持所有内容都是最新的是很难的——她同意我的看法,但她同时又指出,那本书的名字不叫《发疯大全》,而应该叫《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我辩解说,我已经厌倦了那个名字,如果他们采用我起的书名,我想一定能卖得更好。或者也可以叫《权力的游戏》第十四季。
以下是我找到的一些有助于治疗精神疾病的东西:阳光;抗抑郁剂和抗焦虑药物;维生素B;走路;在需要的时候让自己抑郁一下;喝水;观看《神秘博士》电视剧;阅读;告诉我丈夫需要有人监视我;把能够带给我舒适感觉的歌曲做成合辑,并阻止自己听一些想听但会让感觉更糟的东西。我害怕出门时,就在推特上和别人说话。我无法履行母亲的职责时,就和女儿依偎在一起看电视,让她念书给我听。我为自己不能出席家长会而感到愧疚时,就想想我们和猫咪一起躲在地毯堡垒里的时刻,我希望那是她会珍惜的回忆。我提醒自己,我有抑郁症,病发时我在一些关键问题上的判断是不可信的。事情变得的确很糟糕时,我拨打自杀热线。我不想自杀,但我曾经拨打过好几次热线,为了让他们说服我别伤害自己。他们帮助我。他们听我诉说。他们在那里。他们提供建议。他们告诉你,你没有发疯。但有时候,他们也会告诉你,你确实发疯了。但这是好事,这让你变得与众不同。
好吧。你感到抑郁时,哪些做法不会带来帮助?
每个人都不同,所以你能做的最好的事情,是问问那个你想要帮助的人需要什么。
比如说,有些人用“上帝”来治疗抑郁症和阻止自残。我认为这对于一部分人的确很有效,但并不包括像我这样的人。有些人声称,可以“通过祈祷赶走抑郁症”,或者说,你有抑郁症是因为你生活中没有足够的“上帝”。我试着服用过一次“上帝”,但不怎么管用。于是我把剂量减少了一半,只服用到“上”。上哪儿呢?我问了,但没有人回答——这大概是因为我的生活中没有足够的“上帝”。另一些人告诉我,屈服于抑郁症会让我看上去不知感恩,因为耶稣已经牺牲了,我不必再受苦了。但说实话,耶稣在生活中遇到过的烂事儿也多得超乎寻常。那家伙被钉死了。我打赌人们经过耶稣的身边时会说:“哇,那家伙应该让自己的生活中有更多的上帝。”也许他们会发送电子邮件给他:“你放开手,把一切交给上帝”或者“上帝倾听你膝盖敲出来的邮件”。也许不会发生这种事情,因为当时电子邮件还不够流行,但我认为这样更好,因为世界上最讨厌的事情就是有人告诉你:只要你是个虔诚的祈祷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或者,只要你多一点微笑。或者,只要你别再喝低糖可乐。
我可以告诉你,“只要打起精神”是全世界公认的最无效的治疗抑郁症的方法。这几乎等于告诉某个断了腿的人“只要起来走走就能痊愈”。有些人不明白,对于我们相当一部分人而言,精神疾病是一种严重的生理失调,而不是“星期一综合征”。同样是那些好心人,他们会说,是我不想让自己康复,因为我“需要做的其实只是打起精神和微笑”。他们说那种话的时候,我会考虑要不要砍下他们的手臂,然后责怪他们没有捡起来,否则他们就可以拿着手臂去医院重新接上了。
“只需要拿起手臂,把它们拿到医院里接上。这并没有那么难,萨拉。我整天在捡东西,我们都这样。不,我不会帮你的,因为你必须学习自己做这种事情。你知道我不会永远待在你身边帮助你。我确信你能够做到,只要你努力了。说实话,我觉得你看上去根本不想要一对手臂。”
的确,这不是一个完美的类比,因为在一般情况下,你不会因为被动的生理失调而失去手臂。除非我因为精神病发作,砍下你的手臂——从严格的意义上来说,这也可以说是生理失调导致你失去了手臂。因此,生理失调对于所有人而言都是危险的。我重点想说的是,如果精神疾病没有被认真对待,我们所有人都会遭受痛苦。
你如何与不了解抑郁症的人打交道?
有时候,人们说:“格陵兰岛上的人都快饿死了,你生活在这里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呢?”我回答说:“不晓得,出于天赋?”你无法反驳,因为你感觉开心的时候,也会产生同样的负疚感:“格陵兰岛上的人都快饿死了,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呢?”再说一遍,我不知道。我不会问格陵兰岛上快要饿死的人:一些在瑞典的一些人得了癌症、失去了双臂,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呢?我不知道我这样说瑞典和格陵兰岛上的人是否正确,我不懂地理。我重点想说的是,有一些很糟糕的事情,时而发生,时而不发生。我的法则是:“享受当下还不算糟糕的时刻,因为糟糕的时刻即将来临。”反之亦然。这就是日常生活的101基本法则。你的家人病了,你的狗需要出去遛遛,你发现身上有个肿块,人们让你别再吃含麸质的食品了。这些事情从来没有消停过。所以,随大溜生活,别向那些快要饿死的人道歉。除非你就是那个饿死他们的人,那你应该好好道歉。
说得对!如果你就是那个饿死他们的人,你要道歉。这完全正确。
正确?噢,我要你问我写在那张卡片上的问题,因为我确信这样才不会跑题。
好吧。这样做是在欺骗读者,好像很不道德,但随便吧。“很多人对这本书提出了批评意见,因为【请在此处填入目前人们对我感到不满的随便什么内容】。你怎么回应?”
这是一个极好的问题。
哦,你已经写下来了。
人们的批评还算合理,但说起这个问题……首先,我为我做过的那件事情表示歉意。我的做法极其愚蠢,也许是因为我太年轻,也许是因为我被下了迷药。其实我不太确定你说的是哪一件事情,因此我的道歉好像也没什么诚意。但我向你保证,这本书里提到的我做过的所有事情之中,至少有一件事情会让我在未来的几年里认为它可恶到了荒唐的地步。这是一个我正在努力解决的现实问题。
我很想在每个句子前面加上一个类比或声明,在每件事情的开头写上“在我的生活中,我发现”,如此一来,人们就不会冲着我大吼大叫,说我搞错了(我经常搞错)或者被误导了(当然了)或者过分情绪化了(你好大的胆子)。不过,由于这本书描写的是我的生活,我只能希望自己没有说出口的声明已经在书里被暗示了。这是我的生活和我对生活的观察。如果我变了,我的观察也会跟着变。这就是写书最可怕的一个方面,却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你。你不得不把自己的想法和观点固定下来。它们存在于书页上,永远不会成长。你说服自己相信:你从来不是一个愚蠢、粗鄙或物质的人。然而有一天,你读了自己在七年级时写的日记,重新认识了变成了现在的你的那个人。你犹豫了,一方面你想拥抱那个不成熟的、充满困惑的陌生人,一方面你又想让她该死的理智一点。实际上,如果你读了这本书,讨厌我写的一些东西,那么很有可能,我也讨厌那些东西。就像我祖母经常说:“你的观点是正当的和重要的,除非那是一些你自己都觉得恶心的狗屎玩意儿。万一发生了那种事情,你就自己撞墙去吧。”
我非常确定,无论你的奶奶还是你的外婆都没有说过这句话。
好吧,我加了一点自己的阐释,但也差不多……
有人曾经说过,如果你做了一件没有人讨厌的事情,那么这件事也不会有人喜欢。事实如此。对于艺术、写作和人而言,也是这么一回事。尤其对于人而言。实际上,我喜欢的大部分人都是一些危险的浑蛋,这一点你绝对想不到,因为我们或精于隐瞒,或学着诚实地忍受,让它成为一种新常态。电影《早餐俱乐部》里有一句台词:“我们都很古怪,只不过我们中的一些人更擅长隐瞒。”我有一张海报,上面印着这句话,但我用马克笔把“隐瞒”这个词涂掉了,因为它让我想起一件事:当你像佩戴荣誉勋章一样地显露你独特古怪的气质时,你会由此获得某种骄傲和自由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