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桃定了定神,披衣下榻,套上便鞋走向隔壁的房间。
大郎睡在堂屋的耳房,与她的卧房只隔着一道门,方桃轻轻推开门,走到大郎的床榻旁坐下。
大郎还在睡觉,那声娘是梦中喊的,不知他梦到了什么,那张素来平静的小脸舒展开,带着淡淡的笑意。
看见大郎高兴,方桃心里便是高兴的。
她唇角弯起,掖了掖大郎翘起的被角。
生怕惊醒大郎,方桃的动作很轻,可大郎还是很快醒了过来,揉了揉惺忪睡眼,迎着悠亮的烛光看着她道:“娘怎么还没睡?”
“听见你说梦话了,娘过来看看,”方桃轻声说,“睡吧,娘看着你睡,你睡着了,娘便回去睡了。”
她肩头的衣裳有些单薄,担心娘受凉,大郎拧眉摇了摇头,“晚上天有些冷,娘不必在这里守着,我自己会睡的,娘也早点回去睡吧。”
白日间,大郎上了两个时辰的课。
不知其他先生如何讲学,萧先生授课,是十分严厉的。
他查看了大郎已学的书册,还看了他写的字,对大郎写的字,他不太满意,便放了一副字帖在书桌上,让大郎照样临摹,不许松懈片刻。
大郎认认真真练了一个时辰的大字,手腕都酸痛了。
大郎懂事,在娘亲面前,没说苦没说累,方桃却看见他悄悄捏了好几次手腕。
大郎第二天还有课,也是长身体的时候,方桃轻轻揉了揉他的手腕,道:“那你好好睡下,娘回去了。”
娘亲虽是不轻不重地帮他揉着手腕,大郎还是忍不住轻吸了口气,说:“娘,我的手有些疼。”
大郎一说手疼,方桃便忽地想起,自己以前练字时,似乎也常被打手掌心。
模糊的记忆一闪而过,方桃蹙起眉头,下意识摸了摸手指。
也许若想练得好字,是要多吃些苦头的,看到娘亲不知在出神地想什么,大郎晃了晃她的衣袖,道:“娘,你放心吧,今日是第一回练字,手腕才疼,等练字多了,就会好的,你不要忧心。”
夤夜时分,亲眼看到方桃屋子里的灯熄灭了,暗卫无声等待片刻,悄然翻墙入院。
堂屋纸糊的窗户破开洞口,暗卫吹进致人昏睡的迷香。
迷香是皇上亲口吩咐准备的。
自从皇上住进桃花村,这里仅有方贵人一家院落,暗卫没有近处藏身,只得呆在村外,随时等候皇上召见。
半刻钟后,迷香产生效果。
萧怀戬负手走来,如入自己宫殿一般,熟稔地推门而入。
床榻上,方桃已睡熟了。
她侧身朝外睡着,乌发凌乱地覆在额旁,一双秀眉微微蹙起。
不知在想什么,睡梦里好像神思也不安稳。
萧怀戬脱掉外袍上榻,无声躺在她身边。
他侧眸,一动不动地盯着身畔的人。
方桃的呼吸均匀沉稳,她是温热的,鲜活的,再不是棺椁里那堆冰冷的白骨。
床帐落下,萧怀戬的大手覆住她的手,五指与她紧紧相扣。
月色清朗,透过窗棂洒落床畔,萧怀戬垂眸盯着身旁的睡颜,轻声道:“方桃,你还记得吗?朕”
他顿了顿,忽然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们曾一起经历了许多。
他与方桃在玉皇观相识,相爱,她为他治疗余毒之症,她怀上他的骨肉,可这些过往,细细回想起来,还有许多并不美好的地方。
他曾伤害过她,让她受过许多委屈和痛楚。
也许记忆恢复,会是一把双刃剑,她会痛恨他,讨厌他,可饶是如此,他还是想让她想起过往,想起他是她的丈夫。
他是做了许多错事,但他以后一定会尽力弥补她,疼爱她,对她体贴温柔,再不让她受一丁点儿委屈。
沉默了一会儿,他决定从玉皇观时说起。
“方桃,朕当初坠崖,你救了朕,朕那时浑身是血,断了一条腿,是你用驴驮着朕去了玉皇观。在观中,你每日为朕看病治腿,为朕熬粥熬药,朕会给你吹奏笛子听,你最喜欢听朕吹笛子,你曾说,那是你听过的最好听的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