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衙署的飞檐,从晨曦中显露出轮廓。
门口值守书吏认得陈子龙,躬身行礼,放他们进去。
值房內,几支粗大的红烛燃得噼啪作响。
当值的侍读学士姓刘,六十多岁,花白鬍鬚,正伏在案上翻看几份无关痛痒的贺表,困意未消。
听见脚步声,老学士抬起头。
“臥子?这般早?”
陈子龙一言不发,快步上前,將牛角匣和火漆密件双手平放在长案上。
“学士,下官陈子龙,有密疏呈递陛下御览。”
老学士的瞌睡一下醒了大半。
他接过牛角匣,按规制打开匣盖核对题头。
抽出露在外面的一截题签,目光扫过上面那一行字时——手猛地一哆嗦。
《请敕派专员清丈江南六府田亩以实军餉疏》
老学士的目光看完“清丈江南”,抬头深深看了陈子龙一眼。
陈子龙迎著那道目光,脊背挺得笔直。
老学士没再问什么,默默拿过收文簿,翻到当日那一页,提笔记下疏题、呈递人、时辰。
在条目落款处亲笔画押,又摘下隨身官印,蘸饱印泥,端端正正盖在登记簿上。
做完这些,他转身走到值房深处,搬出一个黄铜大锁锁住的红漆木箱。
直通司礼监的密件箱。
掏出钥匙,打开铜锁,將陈子龙的奏疏和密件郑重放了进去。
“咔嗒。”
铜锁扣死。
陈子龙盯著那个红漆木箱,长长吐出一口气。
它会在今日午前,摆到皇帝的御案上。
老学士將木箱推到墙角的专递架上,转过身看著陈子龙。
沉默了很久。
老人嘆了口气,摆了摆手。
“去吧。回去歇著。”
陈子龙深深一揖,转身大步走出值房。
廊柱边,夏允彝靠在那里等著。
见他出来,迎上一步。
“成了?”
“成了。”
晨光下,翰林院庭中几株玉兰抽著新叶,露珠悬在叶尖,將坠未坠。
夏允彝长长吐出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
“走。我请你吃碗餛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