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脸上没有半点伤心。
全是戾气和杀意。
他太清楚李自成进城会干什么。拷打百官,抢银子,杀人。这座城马上就会变成地狱。
那些留下来的伤兵,那些被当成弃子的百姓。
这笔血债,他有责任,但留给他的时间只够他做这么多了!
“朕不伤心。”
朱由检的手按在剑柄上。
“朕是在记帐。”
“记著仓皇如丧家之犬的滋味。”
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凌晨。
大明皇帝朱由检,带著精锐和钱粮出北京城南巡。
歷史的车轮,在这一刻开始偏离原来的轨道。
广寧门城墙下,火把通明。
千余名活下来的小黄门跪在城內黄土地上。
他们手里攥著断掉的枪桿、豁口的破刀。没有趁手的铁锹,有人直接用手抠。
土层里混著碎砖和石子。小太监们的指甲翻卷,鲜血滴在泥土里,和黄土和成暗红色的泥巴。
每个土坑旁,都摞著几十具残缺不全的尸首。所有能找到尸首的內操净军与小黄门都在这里了。
王承恩蹲在坑边。
御赐的明光鎧上结了一层黑红交加的血痂,硬邦邦的,卡著关节。
他俯下身,铺开一张破烂不堪的苇席。双手抄底,抱起李三四那仅剩上半截的身子。动作极慢,生怕碰疼了这个连籍贯故里都记不清的孩子。
遗体放入席中。
一旁,王三儿被利刃劈开胸膛的遗体,也被他揽过来,安置在侧。
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挤在同一张草蓆里。
“填土。”王承恩的嗓音嘶哑。
“好生埋了,別叫野狗糟践了这群小猴儿。”
一捧捧染著血腥的黄土覆下。平地上隆起一座座不起眼的矮坟。无碑,无铭,无字。
王承恩提过一瓶烧酒。
他拔了塞子,將清冽的酒水倾倒在黄土上。从南走到北,路过每一个坟包,酒水渗入泥土。
他双膝砸在地上,双手撑著泥地。
“孩儿们,条件有限,只能匆忙掩埋。”王承恩眼眶赤红。
“答应你们的,咱家一定做到!家里人,朝廷管了!”
“你们的魂儿,就留在这广寧门下!”
“替皇爷,看著这帮流贼怎么死!”
他站起身,袖口粗暴地抹去脸上的泪痕,转身望向城头。
广寧门城头,稀疏的火把。
几百个伤重无法行走的老净军和小太监,靠在女墙边。他们身旁,堆满了引信理好的万人敌和猛火油罐。
血衣套在稻草和绑著横木的长枪上,立在垛口处。借著夜色望去,城头依然有重兵严阵以待。
王承恩走到伤兵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