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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宿生周末回家(第2页)

你们坐在廊下,面前是山,是树,是柿子树上那几个已经开始泛红的果子。师傅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慢慢咽下。

“家里有事?”他问。

“嗯,回去看看。周一就回来。”

你没有告诉他你是回万世极乐教,找个隐蔽的静室进入无限城,让黑死牟教你剩余的月之呼吸。你没有告诉他你丈夫叫无惨,你的假丈夫叫童磨,你的学生叫黑死牟。

师傅没有多问。

他放下茶碗站起来,走进屋里。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缝制得很精致的香囊,蓝色的底,绣着白色的花纹,花纹是紫藤花,一串一串垂下来,像真的。他把它挂在你脖子上。香囊不重,里面的干花透过布料散发出淡淡的香气,是紫藤花的味道。鬼最怕的味道,你把它挂在外衣里面,贴着心口。他不知道你是鬼王无惨的妻子,不知道那些紫藤花不会伤害你,只会让你的鼻子有点痒。

你接住了,说了“谢谢师傅”。

“路上小心。办完事早点回来。”

师傅站在门口目送你。你走出院门回过头,他还站在那里。他拄着拐杖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他的面具在阳光下泛着白,眼睛在面具后面看不清。

你朝他挥了挥手,说“师傅周一见,我回来给你过生日”。他没有告诉你生日是哪一天,这是你自己知道的。

你坐上牛车。赶车的老头今天话多了一些,说师傅的孩子们都有出息,说师傅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年轻的时候很严厉,学生们都怕他。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变得不爱说话了,变得会站在门口送人了,会给你做香囊,会把他舍不得用的蜡烛端给你。

你知道他的生日是周一,你会赶在周一傍晚回来,给他买一个大大的奶油蛋糕,上面放满了新鲜水果,再插上蜡烛。你明白师傅简朴惯了,就算是自己的五十五岁生日,他只给自己煮碗素面。素面里加一个鸡蛋,他会觉得已经很奢侈了。他会坐在廊下喝一碗茶,看一会儿山,然后天黑睡觉。

牛车晃晃悠悠地走在山路上。

车轮碾过碎石,吱呀吱呀地响着。你摸着胸口那个香囊。这里面的紫藤花是师傅亲手晾的晒的,一朵一朵挑过的,那些被虫蛀的、发黄的都扔掉了,留下的每一朵都是完整的、好看的。你揪着香囊,像揪着师傅的手,像揪着那些你不敢面对的人不敢面对的事。

那两个鬼杀队队员,也是师傅的学生。

你从师傅念信时辨认字迹的表情、拆开包裹时轻手轻脚的动作、把那些粗糙的手工礼物摆在窗台上的郑重中看出来了。他们把自己写的信夹在那堆信里,把自己的礼物混在那些礼物中。他们不会写字,让别人代写的。

信里说自己乡下的母亲,说自己弟弟妹妹,说巡逻时看到的一只会开门的野猫。他们还给师傅寄了一个手工做的小玩偶,那只丑不拉几的猫特别丑,做得像一只被踩扁的刺猬,那是其中一个队员用他们巡逻时捡到的野猫毛做的。他把它寄给师傅,他说“这只猫很像我以前养的那只,送给您”。

师傅把它摆在窗台上,每天都要看一眼,看完笑一下。那个温吞的笑容,特别的柔软。

那两个队员和你说过,如果鬼杀队里有人叛变的话,教他们的师傅必须切腹自尽。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和你一起吃完冰淇淋、在站台上等电车的时候说的。

你问“为什么这么严重”,他说因为教不严师之惰,师傅教出来的学生背叛了鬼杀队师傅要承担责任。要么切腹,要么被逐出师门。永远不能再见其他学生,永远不能再踏上这片土地。你看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

你问他“如果有一天你的师弟师妹里有人叛变了呢”,他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不会的,师傅教出来的孩子都是好人”。

你低下头看着胸口的香囊,紫藤花的香气从布料里面透出来你打了个喷嚏。师傅教出来的孩子都是好人,那你呢——你是好人吗?你是彻头彻尾的叛徒。从他收下你的那天起,从他端蜡烛给你照明的那个夜晚起,从他把那条唯一的咸鱼夹进你碗里的那一刻起。你就是叛徒了。

你不会让鬼杀队发现自己身份的,这辈子都不会。你不会让师傅切腹不会让他被逐出师门。你不会让那两个队员失望,你答应他们要成为柱。你会成为柱。你会站在那个主公面前对他微笑,和他握手,听他说“欢迎加入鬼杀队”。你会叫他的属下,为他卖命,杀他派你去杀的鬼。那些鬼可能是你的下属,可能是你丈夫的下属,可能是一些你根本不认识但也不该死的人,你会杀了他们。

你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你的秘密,你会把它带进坟墓里,带进黄泉国,带进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间。

你会笑着和师傅说“我回来了”,会把奶油蛋糕放在他面前,会插上蜡烛,会和他一起吹灭,会看着他许愿。他会许愿你平安,许愿鬼王早点死,许愿那些孩子们都好好的。

你也在心里许愿,但愿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天永远不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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