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稀稀疏疏的山林,那些在白天看起来郁郁葱葱的树木到了傍晚变成了暗沉沉的影子,像一道道沉默的墙壁立在你两侧。鸟居一座接一座从头顶掠过,朱红色的漆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浓烈,像凝固的血又像未熄的火。你数不清经过了多少座,只记得每经过一座光线就暗一分,空气就凉一分。脚下的石板路长着青苔,踩上去有些滑。
你走得不快,但不曾停步,因为你知道有人在等你穿过层层叠叠鸟居,走过那条你走过无数次的路。
万世极乐教的朱红色鎏金大门在暮色中出现了。
门是开着的,灯笼已经点亮了,橘黄色的光从门楣上倾泻下来,照在门前那块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的石板上。你跨过门槛,走进万世极乐教。庭院里有人在扫地,竹帚扫过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落叶被归拢成堆。有人在花坛边种花,蹲在那里手里拿着小铲子把泥土翻开,把花苗放进去,再把土填平。他们看见你抬起头,朝你微微欠身,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他们是万世极乐教的信徒,也是童磨的仆从。
太阳快要消失了。最后一线光在天边挣扎着,把西边的云染成暗紫色。
童磨站在凉亭里等着你。凉亭在庭院的西北角,是一座木结构的六角亭,顶覆黑瓦,檐角微微翘起。童磨站在亭子的阴影里,白橡色的头发在暮色中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他穿着暗红色的和服,腰带束得很紧,衬得他腰身很瘦。他站在亭柱旁边,一只手臂搭在柱子上,身体微微斜着,像一个等了很久但又不介意再等一会儿的人。
他看见你了,嘴角弯起来了,他的眼睛在阴影中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了。他不会从阴影里走出来,因为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因为附近有信徒。信徒们知道教主夫人回来了,他们看见你朝凉亭走去,看见教主的影子在亭子里动了动。他们不会跟过去看,教主和夫人需要独处,他们懂。
你走到凉亭檐下。
童磨伸出手把你拉进阴影里,他的手掌很大很凉扣住你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他把你拉进怀里一只手臂环着你的腰,另一只手抚着你的后脑勺,把你的脸按在他的胸口。
他亲昵地把你揽进怀里,你也依偎在童磨怀里。你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很慢很轻,像远处寺庙里的钟声。你的手抓着他暗红色的和服袖子把脸埋进他的衣襟,他身上的气息你太熟悉了,檀香,莲花,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像是甜腻的糖果气味。在信徒眼里你们如胶似漆,是一对久别重逢的恩爱夫妻。
没有人知道你们是假的,没有人知道你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激动,是需要借助他的身体稳住自己。
“走吧。这回不是开会,阿照你只用和无惨大人汇报就行。”他的声音很轻,从你头顶传来。
他笑了一下,你感觉到他的胸膛微微震动。他松开你,牵起你的手,十指相扣。
你们走过回廊,走过莲花池,走过那些你们一起走过无数次的路。万世极乐教很大,从凉亭到那间秘密的静室要走好一阵。你们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声在木地板上此起彼伏,嗒嗒嗒嗒像一首节奏稳定的二重奏。路上遇到了几个信徒,他们停下来朝你们鞠躬,童磨朝他们点头微笑,你也微笑。
他们看着你们牵着手走过的背影,大概在想教主和夫人感情真好。
那间秘密的静室在万世极乐教的最深处。童磨为你拉开纸门,你走进去,他在门口停下来靠着门框站着,手插在袖子里看着你。
他不会进去,也不能进去。鸣女的血鬼术不能被外人看见,被鬼杀队的探子看见就更不行了。他在门口守着,等你出来。你跪坐在静室中央闭上眼睛,在脑内通讯里轻声唤了一声“鸣女”。三味线的弦音在你意识深处响起,你感觉自己从高处落下来。
你稳稳地落在无限城里。
没有人给你当肉垫,你的脚踩在榉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你抬起头,无惨坐在几案后面,面前摊着几本医书,手里还握着一支笔,正在批注什么。他穿着黑色的和服,和他平时一样,头发披散着,梅红色的眼睛从书页上方抬起来看着你。
你穿着一件印着外国典雅花纹的小袖和服,那是童磨给你新买的,深蓝色的底,绣着淡金色藤蔓花纹,腰带是浅灰色的,束得很紧显得腰身很细。你站在那里,不像一个刚从山里下来的剑士,像一个刚从哪个贵族的宴会上走出来的夫人。
无惨他放下笔,朝你伸出手。你走过去把手放在他掌心里,他握住你的手把你拉到身边,让你坐在几案旁边那个你常坐的位置。他不会说情话,他知道你不爱听废话。你老老实实地把近日的情报悉数告诉他,包括自己就差练成月之呼吸就能出师的事情。你像在做月度汇报,没有添油加醋。
无惨看着你,梅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那惊讶很快就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他大概没有想到自己这个看起来不谙世事的夫人,居然在关键时刻如此给力,从来不掉链子,他也知道你从来不是娇弱的傻白甜不会一直躲在你背后。他一直把你放在那里,放在他身后,放在无限城的深处。
他不希望你受伤,但他也知道你不是那种需要被人护在身后的女人。你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战友,是他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
末了,你看着无惨梅红色的眼睛,那两汪深潭一样的颜色。你开口了。“无惨,你答应我一件事情。千万不要伤害我那位师傅。他对我很好。”你的声音没有刚才汇报情报时那么平淡了,带着一丝你不太熟悉的、柔软的东西。
你顿了半响。
师傅的脸在你眼前浮现,戴着狐狸面具的脸,捧着蜡烛的手,把咸鱼夹进你碗里的筷子,站在门口目送你离开的背影。你知道无惨不会在乎一个鬼杀队培育师的生死,他杀过很多人,杀一个培育师对他来说像捏死一只蚂蚁。你怕他哪一天觉得那个师傅碍事了,让谁去山里走一趟,你回来就再也见不到那个木屋前等你的人了。
“如果真的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麻烦给他个痛快。不要折磨。”你说完这句话,看着无惨,等他的回答。
无惨看着你,久久不言。他看着你因为赶路而微微散乱的头发,看着你的眼睛,你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见过的、很久以前你在继国家庭院里把严胜护在怀里时也出现过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