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握刀么?”
“能。”土方答,“我替你握着。”
“握多久。”
“握着就是握着。”土方说,“不数时辰。”
檐角的冰锥又坠下一滴水,砸在门槛的血痕上,将最外缘的一滴冲淡,洇成淡淡的粉。那粉色在灰白的木纹上慢慢扩散,像一道冻住的粉痕,只开了一瞬,就被寒气冻住了。
庙堂里很安静。近藤的呼吸渐渐沉下去,从急促变得绵长,间或夹杂半声咳嗽,被咽回去,又从鼻腔里漏出一丝气音。
土方听着那呼吸,数着节奏,三短一长,和试卫馆时一样。那时候近藤睡在大通铺的角落,他就睡在他身侧。
土方缠完最后一圈绷带,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的红痕还在,和腕骨旧疤的纹路嵌合成一幅残缺的图。庙外传来榎本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土方将右手覆在近藤胸口,隔着衣料,感知那枚锈铁弹片的轮廓。弹片随心跳起伏,一下,又一下。烫的。而他的掌心也是烫的。
近藤的呼吸平稳下来,头歪向一边,沉入昏睡。土方保持跪坐的姿势,数了心跳,然后起身,走到庙门口。他低头看着门槛上的血。他抬脚,跨过门槛,靴底悬在那血迹上方,顿了一息,没落下去。他收回脚,重新坐回庙内。他只将右手覆回近藤的腕骨上,嵌入,数息,维持。
近藤翻腕,将土方的手掌压在自己心口。
“守这个。”近藤说,“我人跑不了。这个能跑。”
“跑不了。”土方左手覆上去,两只手捧着一只手腕,“入鞘了。”
“傻子。”
“……勇。”土方又唤,声音比风还轻。
“嗯。”
“睡吧。”
“睡不着。”近藤眼皮颤了颤,“一闭眼,就是鸟羽的炮声。”
“我数数给你听。”土方说。
“不管用。”
“嗯……”
“但如果非要数,”近藤说,“数慢些。”
土方没答。他翻腕,双手将那只腕骨捧得更紧了些。
近藤也没再出声。他的手指寻到土方的腕骨,找到那七道已消的月牙印所在的位置,用指尖按上去。
血凝在蚀痕里,冻住了。
榎本转身时,靴底碾过门槛上的血痕,没避开。那血还湿着,黏在靴底纹路里,跟着他走了三步,才在冻土上蹭干净。他没回头。
庙外风雪正紧。他站在冻土上,从怀中取出铜扣。螺纹里塞着对折的纸片,是昨夜写下的十七和七。他旋开铜扣,纸片被风吹得颤了一下,露出边角风信子的碎笔。
他盯着那半朵风信子看了三息。五息。七息。
然后把铜扣重新旋紧,塞回怀中。螺纹硌着肋骨,比刚才更疼了些。
他低头看靴底。血痕蹭干净了,纹路里还嵌着一点褐,擦不掉。他用力跺了跺脚,冻土发硬,震得踝骨发麻。那点褐还在。
他没再跺。只是将铜扣又往怀中按了按,让那疼痛贴着肋骨,清晰地传到手心里。
疼是好的。疼让他知道手里还握着东西。
铜扣在怀中硌着肋骨,走一步,硌一下。风从庙檐下卷过去,卷起门槛上的碎雪,将那道血痕最外缘的淡粉盖住。他没回头,往风雪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