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广里的喧嚣散去,袁府深处袁术的院落里,却是另一番热闹。
熏香驱不散浓郁的药膏气味。
袁术褪去沾着污秽的锦袍,只着中衣,趴伏在铺着厚软貂皮的卧榻上,一片可怖的青紫,疼得他龇牙咧嘴,冷汗涔涔。
侍妾小心翼翼地用玉杵蘸着冰凉的跌打药膏,一点一点涂抹在伤处,每碰一下,袁术便杀猪般嚎叫起来。
“轻点!蠢货!想疼死乃公吗?!”
“滚开!都给我滚!”
袁基端坐在榻旁一张紫檀圈椅上,身姿挺拔,玄色深衣纤尘不染。
他手中捧着一卷竹简,目光却并未落在简上,而是平静地看着袁术的丑态。
两名袁基带来的青衣文吏垂手侍立门边,眼观鼻,鼻观心。
待袁术的嚎叫稍歇,袁基才缓缓放下竹简:“嚎够了?现在知道疼了?早知如此,何必去当那出头椽子?”
袁术喘着粗气,扭过头,眼中满是怨毒和不甘:“大兄!那刘备————他当众折辱于我,让我在雒阳颜面扫地!此仇不报————
”
“闭嘴!”袁基猛地打断,将竹简丢在地上。
“颜面?你袁公路今日还有何颜面可言?尿遁擂台,遗臭步广里,这就是你要的颜面?你可知,若非我及时赶到,你此刻焉有命在?真当那刘备是泥塑木偶,任你揉捏?他在朔方斩将夺旗,手上杀的人,比你见过的女人都多!”
袁术被噎得脸色铁青,嘴唇哆嗦,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袁基站起身,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积聚的初雪,语气转为沉凝:“你以为曹操是什么好东西?几句蜜语甜言,几声撺掇拱火,就能让你这头蠢牛不顾死活地往前冲,他曹孟德躲在后面,坐山观虎斗,无论你死还是刘备伤,于他都是渔翁得利,你被人卖了,还在替他数钱!愚不可及!”
袁绍此时也走了进来,正听到袁基训斥袁术。他对袁基行礼后坐在榻上,接口道:“长兄所言极是。公路此次,确是莽撞了。不过————”
“长兄今日对那刘备如此礼遇,甚至代弟谢罪,是否————过于抬举他了?他终究是曹节一党。”
袁基转过身,目光扫过袁绍,深邃难测:“抬举?本初,你看事情,还是浅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个弟弟。
“刘备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其师卢植,乃海内名儒,清流砥柱,虽暂时蛰伏,声望犹在,其自身,以微末之身,提孤军而克朔方,功震北疆,手握强兵,论心志,观他今日擂台应对,隐忍果决,绝非甘居人下之辈!
这样的人,即便现在依附曹节,就一定是铁板一块?就永远甘做阉党鹰犬?”
他顿了顿,指点道。
“来日若朝中风向有变,倒曹之声四起,你说,他刘备会不会给自己留条后路?会不会成为那压垮骆驼的————关键一根稻草?”
袁绍眼中精光一闪,若有所思。
袁术却挣扎着抬起头,不顾臀痛,嘶声道:“大兄!你要拉拢他?他今日如此辱我!我————”
“你待如何?”
袁基猛地回头,目光如冰锥般刺向袁术,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瞬间弥漫开来,竟让袁术后面的话生生卡在喉咙里。
“报仇?凭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还是凭你袁氏次子的名头去压一个刚刚立下不世边功的实权校尉、一州刺史?袁公路!你脑子里除了女人和蜜水,还能不能装点正事?袁氏的颜面,都快被你丢尽了!”
袁绍见气氛剑拔弩张,连忙打圆场:“长兄息怒!公路也是气昏了头。只是————拉拢刘备,确需从长计议。此人城府颇深,曹节又视其为婿,未必好下手。”
袁术被袁基骂得哑口无言,又听袁绍似乎偏向对方,怨毒地瞪了袁绍一眼,趴回去不再吭声,只是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袁基看着眼前这两个心思各异的弟弟,一个莽撞无脑,一个外宽内忌,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失望。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如何行事,我自有分寸。本初,你暗中留意刘备动向,尤其关注他与卢植、以及与雒阳清流的接触,但切记,不可轻举妄动,更不可被曹操之流利用。
公路。”
他看向榻上的袁术:“闭门养伤,抄写《孝经》、《礼记》各百遍。没我的允许,半步不得踏出此院!若敢违逆————”
他目光森然:“家法,可不止是打板子!”
“长兄如父。我等怎敢不从。”
袁绍立刻躬身应道,姿态恭顺。
袁术浑身一颤,趴在榻上,闷闷地“恩”了一声,再不敢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