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阳城西,冯府门外。
一辆青幔小车停在府前,还有几辆装载着朱红色箱笼的辎车,送行的队伍百数十人,婢女二人,便是这支北行队伍的全部。
与雒阳贵女出嫁的十里红妆相比,庶女的嫁妆自然寒酸得令人心酸。
不满三旬的孟氏死死攥着女儿的手腕,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眼泪混着寒风冻在脸上,留下道道冰痕。
每一次抽噎都牵扯着单薄的身躯剧烈颤斗,仿佛随时会被这离别的悲痛撕裂。
“妤儿————的妤儿啊————”
她喉咙呜咽,另一只想拂去女儿鬓角沾染的雪沫,却怎么也拂不净。
“五原————那是吃人的地方啊,胡马,刀兵,苦寒————你让阿母如何能放心————”
孟氏绝望的目光越过女儿单薄的肩头,望向那灰蒙蒙、似乎通向地狱的北方官道,仿佛看到的不是送嫁,而是昭君出塞的重演。
冯妤被母亲紧紧箍在怀里,纤细的身体微微发抖。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墨色织锦直裾深衣外面套着加厚的裙襦,料子还算细密,颜色却过于清冷,衬得她本就如雪的肌肤更显苍白透明。
少女泪水在眼框中蓄积,如同清晨花瓣上欲坠的露珠,她用力咬着下唇,那淡粉色的唇瓣被咬出一排清淅的齿印,她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感受到母亲滚烫的泪水落在自己颈窝时,那般灼热之感久久挥之不去。
皇命特许,边塞武夫的————侍妾,冯妤脑子里反复闪过这两个词,这些词语像冰冷的针,刺得她心尖发颤。
正妻曹氏由侍女搀扶着,裹着一件厚重的紫貂斗篷,远远站在廊下避风处。
看到孟氏母女哭作一团,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浮起毫不掩饰的厌烦与嫌恶:“哭哭哭!就知道哭!送去的都是记在名下的女儿!与你何干,大喜的日子,你这般哭天抢地,丧门星似的,是要咒映的女儿,还是要咒冯家!没见识的下贱胚子,平白丢人现眼!”
她搂紧了自己身旁穿着灰色狐裘、脸蛋红润的亲生女儿冯华,那眼神充满了优越与庆幸。
“华儿乖,离那晦气远些。咱们冯家正经的嫡女,将来是要配给阳清贵名门、饱读诗书的大儒的,阿母保你这一生安安稳稳,富贵尊荣,经学大儒那才是正经归宿,哪象某些人生来命苦————”
她轻篾地扫了一眼冯好:“被送去那苦寒蛮荒之地,给个粗鄙武夫做奴仆————哼!多半是有命去,没命回了。”
“听说那边塞人啊习俗近胡,小妾都是共用的,一不留神不知揣了哪家外人的种,还要被主人家乱棍打死的。”
“女君————”
孟氏被激的浑身一哆嗦,她下意识地松开了紧抱女儿的手,卑微地低下头,肩膀却因压抑的悲愤而剧烈起伏。
“夫君!女君!奴家情愿自己的女儿只嫁与一介寒门县令做正妻,哪怕清贫些,哪怕远些————只要能堂正正做个妻,不用看人脸色过活————安安稳稳————
平平淡淡,求你在曹令君面前说句好话,放过她吧。”
“放肆!”
冯方还没发话,曹氏便勃然变色,柳眉倒竖。
“我家事儿,轮得到你一贱妾来说三道四?我女儿的前程,自有夫君和我做主!这是她的命!也是你的命!能去给刘使君做妾,是她的造化!是你们娘俩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再敢多嘴,撕烂你的嘴!滚开!”
她厉声呵斥着,冯方畏惧夫人,也挥手示意几个粗壮的仆妇上前。
仆妇们如狼似虎,粗暴地架开哭得的孟氏。孟氏绝望的哭喊被风雪吞没,冯妤只觉得手腕一空,母亲的体温骤然消失,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她。
夫君和正妻是主人,妾是奴仆,在主人面前是没有任何地位可言的。
袁绍被袁术骂了一辈子婢养的,哪怕已经转正还是骂他,就源于这层浓厚的社会等级。
在父亲和嫡母面前,冯妤不敢违抗半分。
她越是不愿走,母亲的下场就会越惨。
她被推搡着,跟跄地走向那辆冰冷的青幔小车。
上车前,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母亲孟氏被仆妇们死死按住,在冰冷的雪地里,徒劳地向她伸着手,脸上涕泪纵横,口型无声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而廊下,父亲面无表情,嫡母曹氏则搂着冯华,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冰冷微笑,仿佛送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终于脱手的、不合时宜的累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