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兴之所至,一手还配合比划起来,全然忘了身在天家宴席,
“沙地里窜一天,能逮着沙鸡那是福气!几把柴火一堆,就地开烤,那才叫香得能勾出嗓子!舅舅您赐的‘天子笑’更是好东西!冰云将军说夜里灌碗暖身子,啧啧,您是不知,头一回给左翼老陈倒酒,差点没把他呛飞了!末了……啧啧……”
他拖长了调子,露出一抹小兽般得意狡黠的笑:
“被我用他自个儿带的‘北疆雪’反着‘将军’了一把!”
他眉飞色舞的讲述,将那烽烟狼烟间的粗砺生活揉进了鲜活野趣,绘形绘声。
太子赵宁含笑听着,目光温润,无丝毫介怀。
赵宸更是被逗得前仰后合,抚掌大笑,连声叹道:
“痛快!真是痛快!”
连素来沉静的赵宇也禁不住心驰神往,眼中流露纯粹期待。
赵衍一面听,一面笑着摇头,眼里的纵容暖意几乎满溢而出。
“胡闹!”
他伸手,隔席在那头不驯的银发鬓角轻敲了一记,力道连片羽毛都难惊动。
“军中历练的是本事,可不是野马脱了缰绳去胡闹拼酒的!上官翊那老家伙没盯着你?”
帝王嘴上佯斥着,那语气却比蜜糖还软三分。
话音方落,已自然地将自己碟中一块剔了骨刺、裹着浓厚酱汁的香蕈鸽脯挟了,稳稳放入了金曦面前的清彩小碟里,
“多吃这正经物件,瞧你在那苦寒地儿野得,腮帮子都糙了些!回家就好生补回来!”
这浑然天成的宠溺,这无需言说的关怀,是在场任何一位皇子都不曾体味过的殊亲。
暖融宫灯的光芒里,高踞御座的身影旁,那月白身影仿佛浸在一片独属于他们舅甥二人的暖洋之中,波光潋滟,暖入髓血。
待到金曦咽下鸽脯又笑嘻嘻添了句“……不过营里弟兄都说舅舅……都说陛下您赏的酒才是真真给劲儿的好物!”时,赵衍这才将眸光缓缓移向太子赵宁,温言问起几桩轻省政务,太子对答如仪。
澄心堂内,丝竹声细细响起,宫人开始无声地布菜。
殿外廊下,忽然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断续咳嗽声。
那咳嗽声并不剧烈,却因极力隐忍而格外沉闷,撕破了澄心堂内刚刚浮起的细微喧笑,仿佛是从肺腑深处艰难攀爬出来的虚乏潮意。
殿内瞬间一静。
紧接着,殿门外侍立的太监提高了些许音量,紧张通传道:
“端王殿下到——”
殿门被两名内侍从外缓缓推开,秋日偏斜天光涌入些许,勾勒出一道快倚在门边、略显模糊的高挑身影。
那人似乎微微喘息平复了一下,才迈步踏入殿内。
是赵寰。
他今年二十有六,本该是男子风华正茂、气宇最盛的年纪。
然此刻映入众人眼帘的,却是一副被沉疴药石长久磋磨过的形貌。
他身上裹着一件厚重的玄狐皮大氅,领口一圈油亮黑毛衬得他下颌愈发尖削,近乎透明的苍白面色透出底下淡青细小血管。
即便如此,赵寰身量却依旧颀长挺拔,骨架匀称,只是被厚重衣物包裹着,显得几分清减单薄,仿佛一阵稍劲的风便能将那挺直脊梁吹折。
他手中捧着个紫铜镂花的小暖手炉,指尖纤细,骨节分明,气血不足的淡粉手指牢牢拢在炉壁上,汲取着那点微薄热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