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赵宁旁边的那个位置,此刻依然空着。
案上设着杯箸,当是端王赵寰的。
端王赵寰。
这个名字,于金曦而言,熟悉又陌生。
幼时模糊的记忆里,似乎在某次宫宴上,曾远远见过一个被宫人簇拥着、脸色略显苍白却眼神灵动的身影,据说极得陛下宠爱,聪慧过人。
但自那之后,便再未见过。
只知这位二皇子因一场大病,身体从此垮了,常年与汤药为伴,深居简出,连国子监都甚少踏足,渐渐成了宫闱深处一个沉寂的影。
市井间或有零碎传言,真伪难辨。
赵寰席位再往左,便是睿王赵宇。
此刻赵宇正微微偏头,与太子低声交谈,侧脸线条柔和。
金曦看着他,那双凤眸确实……与记忆中那个模糊的苍白身影有那么几分说不出的相似之感,尤其是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
只是赵宇的眼睛更清亮,而记忆中的那双,蒙着层病弱阴翳。
五皇子赵琰年纪尚幼,未曾与宴。
这时宫人轻移莲步,丝竹声幽幽渺渺之际,殿外司礼监掌印冯敬清亮恭谨嗓音响起:
“陛下驾到——!”
堂内诸人即刻起身,垂首肃立。
皇帝赵衍一身玄色常服缓步入轩来,外罩同色暗龙纹氅披清减了些许帝王威压。
两鬓霜色难掩,眉宇间微露着连轴辛劳印下的淡淡倦痕,然那双深邃凤目扫过堂内,依旧如静水深流,有着掌控一切的沉缓力量。
天子脚步在御座前略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左下那孤悬的空位时,几不可查地一凝,眼底深处微澜划过。
旋即,波澜隐去,帝王的温和笑意复又漫上脸庞。
“都坐。”
他挥手落座,声线放松,
“今日只管叙家常,不讲虚礼。”
话音未落,金曦已一屁-股落回紧挨着御座右下首的位置,那股子从北地带来的自然亲昵,如归巢雏鸟寻到了最暖热的窝。
他浑然不见生分,将刚才掰开条缝的石榴利落分成几瓣,挑出其间最饱满鲜艳、如红玉堆砌般的一角,直递到赵衍面前,桃花眼眸亮闪,语调热切地分享:
“舅舅!您快尝尝!这宫里头甜水儿养的果子才叫真功夫!比我们北边沙地里干晒出的疙瘩强百倍!”
那副模样,分明是刚得了宝贝便急着献出讨大人欢心的孩童。
侍立其后的冯敬下意识要接过,赵衍却已先抬手,几分兴味地捻了几粒晶莹剔透的榴籽入口,慢嚼片刻,脸上漾开的笑意驱散了方才的沉凝:
“嗯,熟透了,甜润生津。还是朕的小曦儿知道疼人。”
他眸光落在金曦被日光风沙略磨厚了些的脸颊上,眼纹舒展,那是打心底泛起的宠溺暖意,
“瞧这猴样的!在营里撒了大半年的野,可算想起舅舅了?没得把朕的规矩全扔沙窝里了吧?”
金曦得了夸奖,眼眸晶亮更甚,嘴里嚼着几粒甜籽,话语登时如开闸溪流,清脆蹦跳而出:
“嘿嘿,撒野?咱可是替您舅舅办着正经差使呢!那风沙扑脸,跟冰渣混上小刀子似的,刮得人脸上生疼!可心里头敞亮!营里乔大松那家伙,耍宝是一绝!逗得满棚子都能掀了顶!还有他们斥候营那群家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