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曦的好奇心瞬间被点燃,完全忘了客气含蓄,指着那顶蓝轿就朗声问了出来。
“陈将军!小弟早听人传,说您每逢打仗,身边必有个蓝轿子?啧啧,莫非就是这位——”
他遥遥望着那顶轿子,探究道,
“瞧着可够神秘的!里面坐着何方神圣?莫非藏了什么秘密军师?”
陈伯君顺着他目光望去,刚毅脸上竟浮现出稍纵即逝的柔和。
他轻叹一声,近乎笨拙地无奈疼惜道:
“世子慧眼。轿中所坐……乃是舍弟,叔宝。”
他顿了顿,斟酌言辞,
“家父……当年率部死守幽州孤城,殉城阵前。叔宝自幼体弱,那之后……身子骨更是一直不大爽利,且性子喜静,不惯与人交接。我……实在无法安心将他弃于身后不顾,便一直带在身边。所幸他虽不便行动,于兵书战策、局势推演上,却颇有几分天赋,常能为我查漏补缺,权作……幕僚参谋罢。”
“所幸——!”
一旁的苏故州仿佛终于逮到捧场的时机,“唰”地一声展开了他那柄片刻不离身的竹骨折扇,轻摇慢曳,笑眯眯地截过了话头:
“你们千万别信老陈这闷葫芦的话!他那宝贝弟弟陈小公子——灵透聪慧着呢!啧啧,有时候琢磨出来的点子,精妙绝伦,连我这自诩有几分急智的人都得拍案叫绝。”
他促狭地瞟了一眼被他一句“老陈”喊得脸色发窘的陈伯君:
“就那小公子的心眼玲珑劲儿……哼,我琢磨着啊——”
他扇尖轻点自己的额头,目光在金曦等人脸上溜了一圈,
“怕是一点都不输给我苏某人!”
“故州!”
陈伯君被他这通毫不留情的吹捧弄得颇为不自在,那张方正脸庞竟不自觉地涨起浅浅赧红,
“休得乱说!”
他努力绷着脸维持仪态,
“论年齿,我也只比你痴长二岁,怎就一口一个‘老……’!如今营中诸将,都被你带坏……尽学此等混号!”
“哎!老陈此言差矣!”
苏故州却笑得愈发开怀,手中扇子摇如花中翻飞蝶翼,那颗唇边小痣因这笑容显得分外生动,
“这‘老’之一字,乃是敬你沉稳如山!咱们营中弟兄谁不敬你一声陈大哥?此乃众望所归,民心所向!是兄弟亲热,是尊重!尊重!懂不懂?”
他那副舌绽莲花的得意模样逗得众人绷紧的情绪为之一松。
金曦更是被那句“老陈”逗得朗朗笑出声,他眉眼弯弯,也跟着苏故州的话头就嚷嚷道:
“苏哥说得在理!陈哥稳重老成,瞧着就像能托付后背的铁壁!这称呼听着就心里踏实!”
他还故意上前一步,学着苏故州的样子,伸手就要去拍陈伯君结实厚重的肩甲,陈伯君被他这过于热络的举动弄得身形微僵,嘴角抽了抽,终究碍于身份没躲开,只得无奈地看着这小祖宗,算是默认了这桩板上钉钉的“尊号”。
但很快,金曦就收起了玩笑神色,他那双桃花眼重新变得明亮锐利,再次看向远处嘶鸣震天的战场,朗声道:
“说笑归说笑!言归正传——老陈!苏哥!还有……那位陈小公子!”
他语调轻快地朝蓝轿方向拱了拱手,
“今日这狼烟戍的骨头,该怎么咬?还请三位——速速划下道来!”
………
狼烟戍嶙峋桀骜的轮廓在血色黄昏下愈显狰狞,铁锈色的夯土墙垛布满箭眼,狰狞狼头战旗在斜晖下扭曲摇晃。
堡前平原,冰云所率的剽悍骑军正与数倍于己的北狄援兵绞成血色旋涡,箭矢凄啸如蝗群扑袭,精锐铁骑对撞凝结成沉闷牙酸的低频轰鸣,死死钳住欲图回援戍堡的狄军主力。
真正的破袭焦点,却在戍堡侧翼。
陈伯君立于阵前,青甲染尘,眼神死死钉在戍堡一段因年久沉降而略显颓矮、且此刻守备视线被冰云前阵焦灼战况牢牢吸引的旧墙。
他并未立时挥下出击令,而是抬起右手,做了一个简洁手势。
号令无声,气机却已贯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