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曦瞳孔骤然收缩。
他自问箭术不差,在宫中由最好的骑射教习指导,用的俱是上等弓箭,三十步射中靶心乃是常事。
但要在如此昏暗光线下,用这样一把随时可能崩弦的破弓、一支品相堪忧的箭,精准命中一个晃动中、仅有指甲盖大小的目标……
他做不到。
至少,无法如此轻松写意,信手拈来。
“……好准。”
金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毫不掩饰地惊叹道,目光从木桩上的箭移回到南宫月脸上,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钦佩。
南宫月被他这么直白地一夸,脸上那点强压下去的红晕“轰”地一下全烧了起来,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他慌忙放下弓,有些无措地挠了挠后脑勺,杏眼睛不好意思地垂下,盯着自己的鞋尖。
“其实……也没那么好。”
他声音低了下去,是少年人被夸奖后的羞赧诚实,
“我前几天……也射不了这么准。老是偏一点点。”
他抬起头,眼神恢复了清亮,分享道:
“是前天,有个哥哥……路过这边,看见我在练箭。他看我老是差一点,就停下来,教了我几个调整呼吸和瞄准的要点。”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称呼对方,
“他让我叫他‘冰哥’就行。我照着他说的试了试,果然就……进步了不少。”
提起这位“冰哥”,南宫月眼中闪过感激的暖意,那是来自陌生同袍的微小善意。
他重新看向金曦,脸上红晕未褪,眼神却已变得沉静坚定:
“所以我想,即使他们现在不让我上战场,说我还没车轮高,那也没关系。”
他指了指那木桩,又看了看手中的破弓,
“每多一天,我就能让手里的箭更准一点,让挥出去的剑更有力一点。我在这里每多准备一天,将来真到了战场上,就能多一分把握,少一分害怕。”
他的目光越过金曦,仿佛穿透了马厩的棚顶,投向了更远未来:
“每多一日,那木桩就可以再往后挪一米。我可以练得更远,更准。直到有一天,哪怕百步之外,我的箭,也不会落空。”
最后,他收回目光,看向金曦,嘴角微微扬:
“等我真正长过了车轮,到了那时,该磨的刀早已锋利,该备的弓早已拉满。万事皆备——”
他顿了顿,杏眼睛亮得惊人:
“也自当无人能阻。”
话音落下,土室内再次陷入寂静。
但这一次的寂静,不再有先前的憋闷,而是充满了蓄势待发的灼热宁静。
金曦静静地听着南宫月那番话语,望着他眼中那簇不容置疑的星火,胸腔里的浮躁憋闷被这平和坚韧的力量一点点抚平压实。
他顺着南宫月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悬吊的木桩。
此刻细看,才发现那粗糙的木桩表面,尤其是中心周围,早已密布了成千上万个新旧交叠的箭孔。
那些孔洞由外及内,从稀疏到密集,最终如百川归海般,层层聚焦于那中心一点之上。
每一个孔洞,都是一次屏息的凝眸、一次手臂的稳定、一次心跳与撒放时机的微妙契合。
它们沉默地诉说着无数个无人知晓的黄昏与清晨,记录着无数次“差一点”后的不懈校准。
他的视线又扫过墙角那根被旧布缠绕、伤痕累累的练习木桩,上面纵横交错的剑痕深浅不一,有些新鲜凌厉,有些已模糊黯淡,同样铭刻着日复一日的劈、刺、撩、抹。
墙边那柄撬刃的破剑,剑柄处的缠绳已被磨出深深凹陷,油亮发黑。
金曦的心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随即缓缓沉静下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看到的,只是南宫月忙碌于马厩、柴堆、河边的身影,看到他总是被指派各种琐碎繁重的活计,也听到左将军麾下偶尔有人夸一句“那小南瓜干活真利索”。
他以为那便是南宫月军营生活的全部,在边缘处努力生存,挣一口安稳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