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说“不用谢”,可那三个字堵在喉咙口,硬得像吞不下去的骨头。
因为一旦说了,就好像默认了这份“照顾”理所当然,也默认了妹妹如今的一切确实都已经归分析员所有,连她替哥哥求来的活路都成了他应当感恩戴德接下来的恩惠。
尽管哲依旧像个猥琐的老鼠,一个撬不开的闷葫芦,但分析员还在尽可能把场面往正常、往体面、往积极的方向拉。
他明明已经看出了哲不擅应对,也看出了这个男人身上那种长期困在生活低处才会养出来的局促和萎靡,却还是没有一丝半点踩低对方的意思。
他甚至相当耐心。
“大舅哥,你选片是真有东西。”
分析员刚才还带着那种很自然的笑,语气松快,却不是敷衍:
“我说真的,最近会所里放的那几部反响都特别好。现在网上到处都是什么榜单、评分,结果很多片子一看全是水军刷的,实际烂得很。你给的这些就不一样,味道很稳,节奏也准,挑得比那些评分软件靠谱多了。”
哲一开始还只是僵着,像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份突如其来的夸奖。
可分析员没有停。
他很擅长这种事,擅长在人和人之间找到一个不至于让对方太尴尬、又足以让场面继续往前走的切口——他不会去点哲那副邋遢到近乎流浪汉的样子,不会去问他是不是很多天没好好吃饭睡觉,也不会像某些自以为善意的人那样,盯着别人的窘态反复确认“你还好吗”。
那太伤人了,也太蠢。
于是他只挑能说的说,挑能让人稍微挺直一点背的话去讲。
“而且你不是乱选的,能看出来你是真懂。什么场子适合放什么片,哪些片子适合大家边喝边看,哪些适合后半夜氛围安静一点的时候播,你心里是有数的。这东西不是谁都行,得有品味,也得有经验。”
他说话的时候,手还很自然地搭在铃肩上,指腹偶尔轻轻蹭过她浴衣外那层柔软的布料。
铃站在他身边,听着这些话,心里却一点点复杂起来。
因为她知道分析员不是在假客气,他是真的愿意说这些话,也是真的希望哲能被鼓励到一点。
这不是出于施舍。
他不喜欢仗势欺人,也没有那种踩着别人自尊来显示自己高位的恶癖。
如果几句夸奖就能让一个快要彻底缩回洞里的男人稍微振作些,让铃以后少担心一点、少为哥哥的状态揪心一点,他完全愿意去说。
毕竟这是铃的亲哥哥。
哪怕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女人少一点麻烦,他也希望哲能像个人样活着,至少别越来越烂下去。
所以分析员继续往下说,语气甚至比刚才还认真了些。
“说实话,这回真是帮上忙了。我本来只是随便试试这个新路子,没想到效果比预期好。包厢里有电影,客人待着会更松,回头率也高一点,你寄过来那些片子功劳不小。”
哲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分析员捕捉到了,便顺势又往前推了一步。
“铃之前跟我提的时候,我还以为就是普通供货,真拿过来一看才知道不一样。你这不是卖片,是会选片。这个能力很值钱的。”
说到后面,连铃都觉得他夸得有点太满了。
可分析员还是那么自然,像完全不觉得自己有哪里说过了头。
他把对方身上那点仅剩的、还没彻底烂掉的价值尽量往亮处拎,仿佛只要多说几句,哲就真的能顺着这些话,从那间阴暗的旧屋子里慢慢爬出来一点。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
这句话一落下,铃心口都微微一跳。
因为这话实在已经有些浮夸了——说到底这就是生意,货进来了,钱也给了,交易完成,哪里还谈得上“怎么感谢”。
分析员当然不会在意这一点夸张,他只是习惯把鼓励说满,好让对方更容易接住。
可偏偏,哲像是被这最后一句真正打中了。
他坐在屏幕那头,原本一直沉闷、回避、缩着的状态,第一次明显松开了一点。
他甚至不是被夸得高兴,更像是被一种完全不敢想象的“被需要感”猝不及防撞了一下。
那种情绪太陌生,陌生到让他干裂了许久的喉咙都像突然动了一下。
然后,他第一次主动开口回应了分析员。
“分析员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