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每次她说到“神祉”这个名字他便开始头痛,从没觉得这二字如此不顺耳、不顺心过。
“杭夫人。”
他不得不再一次出声试图打断她的施法。
杭忱音住了嘴,但眼底的倔强却依旧,不屈不挠地捧着重新写就的状纸,等候来接。
但只要他不是表示要接,她便会毫不犹豫地继续诉陈冤情。
信王与她打了三日的交道了,也知晓如果惹了姑奶奶气不顺,她下一步会如何做。亏得京兆府太平无事,她这一件案子可以摆在这里耗上数日。
他不得不提醒她:“齐王已经失了耐心。”
杭忱音知晓:“事不过三日,我知道。”
信王道:“神祉的墓地已经修缮竣工,不知你可曾看过,如有不满,还可继续修缮。”
杭忱音反问:“耳光打在脸上,不因抚摸和镇痛就教人忘了当初被掌掴的疼。”
信王道:“杭夫人你不必如此固执。人死皆空,鬼魂一说实属渺茫,谁也未曾亲见,不会有鬼泉下有知。何况杭夫人早已是和离之身,为已故下堂之夫如此开罪于齐王,不值,亦是不智。”
杭忱音再问:“殿下以为臣妇应当如何?”
“明哲保身,顾全自己,善始善终。”
听到“善始善终”四个字,杭忱音托着状纸的手指溢出了微微的颤抖。
“我与夫君,未得善始,也未能善终,甚至于他身后遭人辱没,我也只能含羞忍耻,将此等见陵之耻忍于腹中,我何能心安。”
她苦笑了一下,倏又抬眸,彤红的眼眸直视书案后的信王。
“罢,我同你说再多也是无用,我只再问殿下一句话,是否答应,为臣妇受状?”
信王叫来见光,为杭忱音送来干净的绢帕,她辞谢不收。
见光不知所措,也不知是否还要再递,说实在的,一开始上元灯节这位夫人错将自家殿下认成夫君,见光还以为这位夫人多少是
丧夫之后精神恍惚出了些毛病,但连着数日交道打下来,见光逐渐对她敬佩有加,这是一位有情有义、不畏强权的女人,头铁得厉害。
想她要得罪的是谁啊?那可是齐王殿下!
那位殿下道一句“二世祖”都不足形容,乃是出了名的嚣张跋扈。
但凡齐王殿下动起真格儿的来,她一丧夫的妇人,便是英烈遗孀,也不可能扛住齐王府清算。
是以见光对杭忱音大生好感,打心底里钦敬。
杭忱音执拗地手捧状纸跪着,半分不退。
信王终是无奈长舒一口气,“我劝你回,并非要偏袒齐王,而是你如此冲动,不过以卵击石。你口中的夫君,跳崖自尽,弃你于不顾,当真值得你如此维护?在我看来,此人英雄气短,难堪大任,再者人死不能复生,为死人而得罪活着的权贵,惹祸上身,可知你身后的亲朋故友,无法承受这样的连累?”
杭忱音道:“嫁做人妇,不应连累杭家,此事我愿一力承担。”
信王又问:“可知我一旦受状,你要面临的是什么?”
“无论是滚钉之刑,还是四十廷杖,臣妇都愿生受。”
信王良久无言,长指搭在案前,不觉用力,直至骨节泛出青白。
他缓慢地起身,见光立刻要上前搀扶,但信王忽视了见光搀来的双臂,迟钝地下堂,崴到杭忱音的面前。
杭忱音垂落的视野里出现了一截皂色弹花锦纹的蟒袍下摆,呼吸自高处洒落,灼热在半空消解,落在皮肤上已是微凉。
她没有退缩,而是将双手的状纸举得更高,高过了颅顶。
静默的几息之后,杭忱音感觉到手上似渐渐空了。
她怔愕不已,她的状纸,被接了!
她遽然仰眸,对方倾身俯瞰,掌中捏着诉状,折成了长条,这一次并没有撕毁,而是躬身将她搀扶。
杭忱音几乎不敢相信鸿运眷顾了自己,木然地随着他臂膀用力托举而起身,低声道谢,他深吐热息,长而缓慢,似是被她打败了般,彻底地妥协了。
杭忱音立刻道:“请殿下为臣妇施杖。”
信王将长条状纸竖于指尖:“状纸京兆府不接。”
“那……”杭忱音以为他又出尔反尔,要撕毁自己的状纸,急忙跳脚去抢。